千重子的20岁是厚重的,是她不能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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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开篇第一段,川端康成就以门前的紫花地丁和壶里金钟儿定下了千重子20岁的基调,无奈又徒劳。
千重子从童年起每日观察的两朵紫花地丁年年生长开花却咫尺天涯;她饲养的金钟儿,一生禁锢在壶中天地,代代无法脱出;无不是象征着千重子和她孪生姐妹苗子的前半生。
川端康成说“金钟儿是千重子放进壶里的,可紫花地丁是怎样到如此狭窄的小天地来的呢?”而后他又反问“这就是生命的自然规律么?”是啊,这就是老天爷的捉弄,拆散一对孪生姐妹却又若隐若现的留着联系,安排她们相见,却又给了两人天差地别的成长环境和身份,令千重子和苗子热烈的渴望亲人的爱却又无法接受。当苗子称呼千重子“小姐”的时候,我的心也跌至冰点,她们相见时的激动仿佛也被一盆水浇灭了。是啊,千重子是家中独女,受尽怜爱,养父母是京都传统的布料商人,虽谈不上荣华富贵,但说锦衣厚食却不为过;反观苗子,从小便得知父母双亡,寄样在亲戚家中,成长的苦楚可想而知。本是同根生,却一个为富商千金,一个为洗木女工,虽有骨肉之情却无同道之命;在那个繁文缛节的国家和新旧交替的时代里,苗子不称千重子“小姐”又能叫她什么呢?姐妹么?
类似于每个悲切的小说主题一样,苗子的出现,将故事中几个中心人物围绕千重子的感情矛盾推向了高潮。千重子和苗子复杂的骨肉之情;纺织匠人秀男自知千重子对他并无情愫转而对苗子产生的似幻似影的(替代)感情;养父母对千重子的疼爱之情以及得知苗子身份后想要抚养她的包容之情;千重子对清秀的竹马真一和沉稳的有经商天赋的哥哥龙助之间的爱情选择。
这些种种,绘成千重子20岁的年轮;可一个在呵护中长大的少女又懂得了什么呢?
当秀男将苗子错认为千重子时,千重子将错就错,让秀男给苗子织一条杉木腰带,想成就苗子一段姻缘,可她且没有想到,秀男心念千重子的样貌,选择苗子到底是因为苗子和千重子一样的样貌还是苗子朴实坚强的性格呢?当苗子洞察了千重子的单纯的好意后和千重子说“我不能和他结合啊,秀男他喜欢的是你啊,我也是女孩子,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是单纯的千重子没有考虑这样会不会伤害到苗子,会不会和秀男产生更大的隔阂。
千重子已成年,家中的生意虽不是很大,但也须人经营,养父太吉郎年岁已高,创意也已陈旧,千重子自然要负上继承家业的责任,可她连基本的工作姿态也需要友商孩子龙助来指点,说是善良可爱,更是未经世事的表现。
当苗子突然出现在千重子的世界里,她的重心完全偏离到了苗子身边,一心想与苗子在一起,可是千重子未曾细想,苗子是断然不会来打扰她的生活的,千重子也承受不住山里的贫苦生活。苗子认得很清,自己与千重子生活差异巨大,她们永远无法和一起成长的姊妹一样的生活,所以文末苗子从千重子家中离开时才会说“能这样与小姐亲近一晚上,我已经很满足了。”
20岁的千重子小姐处理感情问题是单纯的,她无法接受命运安排给她的沉重的事实,不可避免的是,如果细想下去,所有事情都在朝着悲观对的方向发展。她对待苗子的爱是热烈的、渴望的、善良的,可也是棘手的、无助的、徒劳的,哪怕养父母对苗子是包容的,千重子和苗子也很难生活在一起;她在秀男、真一和龙助之间犹豫不决,谁都不想伤害,可却将秀男推给了苗子,如果她将来在真一和龙助兄弟俩中选择一个,必然还会伤害到另外一个;面对家业,她显然也没有做好继承的准备。千重子像是生活在大观园里的林黛玉,面对生活的玩笑,束手无措。
川端康成的这篇《古都》是在他大量服用精神类药物的期间完成的,可以试想一下他优美的笔触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写的。他难道真正想表达的是千重子的美丽单纯、苗子的朴实、养父母的善良、秀男的勤勉、龙助的沉稳等等?我觉得并不是。川端康成像是上帝,用梦幻的笔调勾勒出京都的一隅,他给了心思多愁善感的千重子一个富有善良的家庭,给朴实的苗子坚韧的性格和鲜活健康的生命,可是当川端康成安排她们姐妹相见,突然笔锋一转,面对现实的种种矛盾,面对老天的玩笑,千重子该如何化解,她该怎么办?
川端康成并没继续写下去,全文到苗子第二天离开千重子家后就结束了,但我仿佛可以看到她们以后的样子,就像金钟儿一样各自生活在各自的壶中,挣脱不出;又像紫花地丁一样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