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然后堕落
1946年11月25日,坂口安吾、织田作之助、太宰治三人曾受邀参加一场文学座谈会。虽然织田作之助迟到两小时,到场时坂口安吾和太宰治早已喝醉,但三人依旧相谈甚欢,甚至三个人散会后又跑到银座重开续摊,大概就差盖上被子抵足长谈了。 那一年坂口安吾40岁,太宰治37岁,织田作之助33岁,时至中年的三人是当时“无赖派”文学的代表人物。然而1947年织田作之助就因病去世,1948年太宰治也成功自杀,只有坂口安吾强撑到1955年。 三个同为“无赖派”文学的代表人物,又是“晚年”的至交好友,因此我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三个人的堕落是相似的,一如我之前试图通过织田作之助去看清太宰治。 但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是不同的,坂口安吾和另外两人也没什么相似之处。三个人唯一相同的只有向传统社会吐的那口唾沫,以及吐完唾沫后选择的堕落。 堕落或者颓废是“无赖派”文学的基调,是这群小说家去自虐自嘲、反抗传统的方式。然而地基相同,建筑物却可以千姿百态,三个人虽然都选择堕落,但眼中的“堕落”却千差万别。 在我看来,太宰治的堕落,是把旧文化、旧道德推进粪坑,然后紧接着把自己也溺死在里面;织田作之助的堕落,是趴在地上苟延残喘,寻找艰难生活中残存的幸福感;而坂口安吾的堕落,是把虚伪的旧观念、旧道德砸个稀巴烂,再去寻找更加积极度过人生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不同于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选择用堕落去逃避现实或者苟且偷生。在坂口安吾看来,所谓的堕落是行与传统观念相违背之事,是与旧道德为敌的勇气,是挣脱旧社会束缚的方式。 坂口安吾看不上日本的传统文化,就像胡适看不上除墨家之外的中国传统文化,大抵是因为两人都有实用主义的倾向。而他们评判“实用”的标准,就是能否推动社会向前发展。 所以胡适在《容忍与自由》里把老庄学说、孔孟之道都骂了个遍,因为老庄学说主张不问世事,而孔孟之道看不见民主和自由,全然不利于社会进步。 而坂口安吾则把枪口指向在日本传习千年之久的制度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思想。所以他先在《堕落论》里批判武士道,然后又在《续堕落论》里批判天皇制,而全书无一短篇没有透漏出他对日本传统文化的鄙夷。 在坂口安吾看来,这些所谓的传统文化都是政府为奴役人民而创造的违背人性的东西。他们把顺应传统的行为扣上“美德”的帽子,把违背传统的行为贬低为“恶德”,然后两极分化中,违背传统就变成“堕落”。 就像鲁迅在《狂人日记》里写“从来如此,便对么?”,而坂口安吾看到这“从来如此”错的一面,所以在《堕落论》里呐喊“因为生而为人,所以才堕落”。 在坂口安吾眼里,传承千年的制度不过是蛊惑人心的骗术,天皇不过是统治者为使自己命令合法而创造出的傀儡,武士道也不过是统治阶级为维护自己的统治而创造的工具。它们都只是精心伪造的骗局,总有一天会被戳穿。 而且所谓的传统观念还充斥对人性的违背和对社会进步的阻碍,武士道鼓吹忠诚和为主而死,看不到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欲望。对女性贞洁的崇尚,导致禁止寡妇再婚却忽视性欲的需求。对吃苦耐劳的吹捧则导致技术停滞不前,因为是对效率而不是劳动的追求,才催生一代代的技术革新。当社会禁止人去满足欲望,妨碍人去寻求便利,选择堕落几乎就成为必然。 更重要的一点是,时代一直在变化。随着时代的变化,传统的弊端会被不断地放大,传承已久的制度、观念、艺术、技艺都会逐渐无法适应变化的社会,失去其应有的价值,它们的存在就变成社会进步的阻碍。等待它们的命运只有两种,更新或者淘汰,但在卫道士眼里,无论哪一种都是对传统的叛离,都是堕落。 因为生而为人,所以才堕落。因为社会需要进步,欲望需要满足,所以坂口安吾的堕落是一种生活的必然。他的堕落即是对传统的反抗,又是对天性的解放。 所以坂口安吾眼里的堕落是社会进步的方式,是他的“实用主义”的结果,就像他在《青春论》里称赞宫本武藏的剑术不拘于形式,能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方式去获取胜利,因而是进步的、实用的。 而堕落之于坂口安吾就像剑术之于宫本武藏,是抛弃无用的旧传统的束缚,去寻找更好生活方式的可能性,而社会进步的契机就藏在这种可能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