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洛特雷阿蒙的反抗是青少年式的
《马尔多罗之歌》像优秀天才学生写的书,书中悲怆感人之处,正是一个孩子的心起而对抗万物,对抗他自己这些矛盾。
在严慧莹翻译的加缪《反抗者》里读到一些段落,加缪讲得好好,关于反抗的文学姿态,关于洛特雷阿蒙在《马尔多罗之歌》里所想要实现的反抗。台版手打,所以只摘了一些。
……洛特雷阿蒙的反抗是青少年式的,那些用炸弹、用诗的伟大恐怖分子才刚刚步出童年期。《马尔多罗之歌》像优秀天才学生写的书,书中悲怆感人之处,正是一个孩子的心起而对抗万物,对抗他自己这些矛盾。就像《彩画集》里的韩波(兰波,后同),纵身反抗世界的限制,诗人选择的首先是世界末日和毁灭,而非接受以这样规则塑造出的自己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他把上帝置于“人的粪便和黄金构成的宝座上”,上面坐着“带着愚蠢的骄傲,以脏布裹尸的一具身躯,他自封为造物主”。这恐怖的永恒之神“一副毒蛇的面目”,“狡猾的强盗”,眼见他“引燃火灾烧死老人和小孩”,醉醺醺翻滚在溪流里,在妓院里寻求低级的享乐,上帝不是死亡了,而是堕落了。面对堕落的上帝,马尔多罗被塑造成身披黑袍的传统恶骑士,是“被诅咒者”。“不应该有眼睛目睹至高无上的神,带着微笑和强烈仇恨,加诸在我身上的丑陋。”他全盘推翻,“父亲、母亲、天神、爱、理想,完全只想到自己”。这主人翁备受傲气折磨,完全显现形而上浪荡子的形象:“超凡的脸孔,如宇宙般忧愁,如自杀般美丽。”正如同浪漫主义反抗者,对神的正义绝望,马尔多罗转向于恶,制造痛苦,也同时让自己痛苦,这就是纲领。《马尔多罗之歌》正是一本叨叨絮絮颂赞恶的诗集。
到了这个阶段,连万物都已经不再捍卫,甚至相反,“以所有手段攻击人这个野兽,以及造物主……”,这就是《马尔多罗之歌》宣称的计划。马尔多罗想到以神作为敌手而慌乱,以身为大恶人的巨大孤独而迷醉(“我只身一人对抗整个人类”),对抗整个世界和造物主。《马尔多罗之歌》颂赞“罪恶的神圣”,提出一连串愈来愈多“光荣的罪行”,诗歌第二部分的第二十节甚至开始教导人如何行恶和运用暴力。
这样昂然的热情在那个时代稀松平常,没什么难的,洛特雷阿蒙真正独特的地方并不在于此。浪漫主义者精心维持着人的孤独与神的漠视之间必然的对立,文学都是以孤立的城堡或是浪荡子来呈现这种孤独。但洛特雷阿蒙的作品描绘更深沉的悲剧,十足表现出这孤独令他难以忍受,起身反抗所有万物,他要毁灭所有界限。与其试图以建筑堆叠的高地来巩固人的世界,他宁愿混淆所有的规范,整个世界被他带回原始的海洋状态,道德与所有问题在这里都丧失意义,连同他认为最恐怖的灵魂不死的问题。他不想树立反抗者或浪荡子对抗世界的光辉形象,而是把人和世界混同毁灭,甚至打破区分人和宇宙的界线。绝对的自由,尤其是犯罪的自由,代表人性界线的毁灭。憎恶所有人类和他自己依然不够,还必须将人性的水准拉低到本能的水准。在洛特雷阿蒙的身上,我们看到这个对理性意识的拒绝,回归原始,这是文明反抗文明本能的特征之一;问题不再是如何透过意识的顽强努力来“表现”,而是不再存有意识。
《马尔多罗之歌》里所有的生物都是两栖动物,因为马尔多罗拒绝大地及其界限,植物都是海草和藻类,马尔多罗的城堡建在水上,他的祖国就是远古之海。海洋具有双重象征,既是毁灭又是融合之地,它以自己的方式平息那些蔑视自己与其他人灵魂的强烈渴望,也就是不再存在的渴望。因此,《马尔多罗之歌》是我们的《变形记》,只不过古代的微笑换成一个被剃刀划开像笑的咧嘴,一个狂怒且刺眼的表情。这本动物寓言集并未涵盖所有人们想找到的意义,但它至少透露出一种毁灭的意志,来自反抗最黑暗的核心,回应了巴斯卡(帕斯卡尔)所说的“把自己变得像动物般愚蠢”字面上的意思。洛特雷阿蒙似乎无法忍受活着就必须忍受的冷酷冰冷的光,“我的主观意志和造物主,一个脑子容不下两者。”他因而选择将生命和他的作品降低为像墨鱼一样在黑色墨汁云朵中急速游过。马尔多罗在大海里与雌鲨交媾的长长一段,描述“冗长、缺乏欲望、可憎的交媾”。此外,另一端意义特别深长的描述,是马尔多罗化为章鱼攻击造物主,明显表示越过人的边界,强烈攻击自然界的法则。
《马尔多罗之歌》里,绝对的“不”紧接着绝对的“是”的理论,狂野的反抗紧接着全面接受现实,而且这一切,都清楚明白地表现出来。《诗集》为我们揭开了《马尔多罗之歌》最好的诠释,“对这些幻景的执着使绝望更巨大,无可避免地导致文人一举废除神的和社会的法律,引向理论的和实际的恶。”
《诗集》只不过是一本“未来书”的序言;所有人都在期待这本未来书,它将是文学反抗的完美成果。然而这本书今日正在书写,违抗了洛特雷阿蒙的意愿,以政治宣传为目的,印行了几百万本。毫无疑问,天才与平庸是不可分的,但是这干涉的不是其他人的平庸,不是让大家都沦为一致,自视为造物主,必要时运用警察机制,让所有人都成为自己的造物。对创造者来说,必须以自身的平庸出发,创造一切。每个天才都同时是古怪和平庸的,如果只有二者其中之一,就什么都算不上,我们不可忘记反抗这两个内涵。反抗有它的浪荡子和仆役,但这两者都不是它真正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