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猎奇到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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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到世界 从猎奇到渴慕 中国士大夫,对外国情形,总体上相当隔膜,最初还不觉得自己落后的时候,出游者大多抱有猎奇的心态。像林铣的《西海纪游草》就是如此,他运用骈体文志异炫奇,描述他方政商情形,并不特别仰慕或鄙视,只是供人一观、开拓眼界而已,所以他说「去日之坐井观天,语判齐东;来年只测海窥蠡,气吞泰岱」。西洋景确实是奇观,不过他也没有什么态度,还写到「不意平生知己,竟出于海外之女郎」,什么「天然胡妇多情,子卿谁是」,一副「刘阮游仙,章台折柳」的文人情调。而看书人并不在意西洋之事,而是赞美他「孝义醇笃」「言忠信,行笃敬」,所以能够化险为夷乃至感化蛮夷,反而烟花女子「足心相对一球地,思乡不羡寄居虫」,见识高些 。 斌椿出访乃是出于赫德的建议,一些开明派也感到对洋务太过隔膜。不过他此行只是作了解,不必去学什么,所以还是猎奇范畴,而且作为儒家士大夫的他又「久有浮海心」,希望「风采至列邦,见闻广图史」,依旧是猎奇扩充知识的目的。他在伦敦说的「始知海外有此胜境」、「至一切政事,好处颇多」,在瑞典把太后比作王母娘娘,也颇有居高临下的赞许欣赏。他写诗作文记述了火轮泻水、火轮车等等,留下了震撼和印象。可是他却搞起了西学中源的套路,把自行车说成「木牛流马之遗意」,面对火车想到的不是未来,而是「若使穆王知此法,定教车辙遍寰区」,虽然是支持的,脑筋却太陈旧。所以,他依旧「答以我圣教」,「不尚奇巧技」。但他能说出「吾人读书弗泥古」也很不错了。 志刚的情形类似,作为蒲安臣使团一员,他访问了泰西,然而他的赞许还是很老套:「西国不讳,亦犹行古之道欤」。所有西方的好处,好不容易承认,却又能套进古之道的范围,于是不需要学习,反而只需要复古了。当然他也不是自信满满,当「我国之君主,无不爱之者也」的普鲁士妇女问他「中国亦爱其君上否」,他只能「闻言心动」,「此言虽小,关系甚大。。。西国之船大炮坚,不如此言之可以深长思也」,还是有些东西无法言说。 张德彝的游记《航海述奇》,名字就体现内容的性质。他出身同文馆,相当自卑:「不学无术,未入正途,愧与正途为伍」,不若今日外国语学校之吃香也。他描述了煤气、自动升降机(自行屋)、火车,脚踏式缝纫机(铁裁缝)、肾衣(yj套)、橡皮(印度擦物宝)等等,还有埃及“大石头”(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巴黎万国博览会、英国儿歌等等,以文言重彩,加以描述,今日读来颇有兴味。他接受了友善、有时过分热情的招待,又把西洋的种种「唐虞三代之风」、「木牛流马之法,贻传西土」,美国「传贤不传子」,又是荒谬可笑,不过作为猎奇者,这种比附也就很正常了。最有意思的是他不仅在西方学校宣讲圣教,还对避孕套描写一番「极倒凤颠鸾」后,发一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议论,说发明者「罪不容诛」「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简直是滑稽剧。他后来又出使法国、英国、俄国,记载了普法战争、巴黎公社,他认为公社「其始无非迫胁之穷民」,又「夫乡勇之叛,由于德法已和」,也算客观,只是别人批评中国鞋底太平,不如意时却又大发一通高论,可见心性不易。心性既已定型,见识也短浅,譬如郭嵩焘记录纽登(牛顿)悟出「地之吸力」处,张就不加笔墨,于此大事,毫无触动。可记的是他与波斯人、土耳其人对话,同病相怜,波斯人自述权贵欺压百姓之罪,张记「言之令人怀惭」,而且西方「彼此通商,互保子民而固友谊」,自己却「见他国富强,漠不加察,甘居贫弱」,而且仇外:「见外人,皆切齿怒而不言,退即妄言无忌,官府尤甚,究不知所怒者何」。土耳其人也以西方「夫妇同心,料理内外」,胜于买妾蓄婢的东方。 他在英法颇有感到不如之意,对俄国却非是:当地人「多蠢笨愚鲁」,房屋也「较英法不能相垺」。所以他的批判也就颇为放肆,「凡由他国寄新报到俄,皆经官寓目查其是否关碍公务。。。间有以墨涂抹而后送者。」甚至「民受荼毒,总由君上不明,廷僚贪墨之故」。 比较起来,容闳的《西学东渐记》,眼界就要高出很多,把中国当做「纯粹之旧世界」,准备干一番洋务事业,但虽然学习出色,却没有用武之地,他固然有一番改革宏图,却没有政治手腕,太平天国封了他一个四等爵位了事,清朝的幼童留美,又被当做培养洋鬼而否定,一生可谓失败。先行者毕竟总是孤独。祁兆熙亦然,他的事业也付诸东流。 郭嵩焘也是这样痛苦的先行者,他「把满朝士大夫的公愤都激起来了」。实际上,他本来就是一个湖南的实学家,心胸较为开阔,只是由于出访,居然被认为「极意夸饰。。凡有血气者,无不切齿。」实际上他不过写出他人「法度严明,仁义兼至,富强未艾,寰海归心」的令大清不快的事实而已,就「人人唾骂」,书也「奉旨毁版」。 他的思想不那么主流,这也是容易与西学结合的因素(均可反主流)。他虽然对洋务,「忠义之气,不可遏抑」,却主张审时度势,而非一味主战。在他看来,清的外交完全失败,「夷人断不可欺,而中国一味诈。。而不可稍撄其怒,而中国一味蛮。彼有情可以揣度,有理可以制伏,而中国一味蠢」。弱国也可有外交,而且更加依赖外交,但落后就没有外交,郭的话是「真乃无可如何」。 郭愤愤不平,西方「直夺天地造化之巧」,「足以称雄中国」,而「国家无人久矣!。。无一有人心者也!」,必须「通其情,达其理」,最关键的则是不能只看皮毛表象,「其富国强兵之术,尚学兴艺之方,与其所以通民情而立国本者,实多可以取法」,或者直白的说就是「循习西洋政教」。 出国后他发现,西方「赋敛繁重,十倍中国」,可是因为「通商贾之利」,所以「其气常固」,而且还富国强兵。所以,以通商富民,才是富国的根本。因此主张「开采制造等事,委之于民,而官征其税」。 但如果不能「君民共主」,这一切都是空谈,所以他观察议会辩论诘难之状,认为专治「随声附和,并为一谈,则弊滋多。故二百年前即设为朝党、野党,使各以所见相持争胜,而因剂之以平」。所以,虽然「西洋君德,视中国三代令主,无有能庶几者」(当然其实三代不过是想象的圣君),但「一与臣民共之」,「公其政于臣民,直言极论,无所忌讳,庶人上书,皆与酬答」,制度优势为主。 他指出,「推原其立国本末,所以持久而国势益张者,则在巴力门议政院有维持国是之义,设买阿尔(mayor,市长)有顺从民愿之情」,尤其「买阿尔独相安无事」,民选自治,可谓精到。大抵达到那个时代中国的最高水平。所以他最后能说出「三代圣人之“公天下”,犹有歉者」,可谓不易。 他的眼界,不限于此,他也看到了西方教育的先进不仅又丰富的科目、先进的内容,还有博物馆、图书馆等等设施,学会、实验表演等等组织活动(他参观了爱迪生表演留声机),所谓「人才国势,关系本原,大计莫急于学」。 英国已经先进,可是「日本大小取法泰西,月异而岁不同,泰西言者皆服其求进之勇」,中国「寝处积薪,自以为安」,迫切忧国之心,跃然纸上。 当时中国常常觉得西人都是得了中国古人的精髓才强大,郭氏却介绍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第欧根尼等等思想家,亚历山大这样的英主,以及培根、笛卡尔等开启的现代思想谱系,打破了一厢情愿的幻想。 「中国有道,夷狄无道」,是长久的幻想,可是「茫茫四海含识之人民,此心此理,所以上契天心者,岂有异哉?而猥曰东方一隅为中国,余皆夷狄也,吾所弗敢知也」,英国「禁止其国(达荷美)贩卖黑奴出口」,中国却是「挨延岁月而已」(洋务工厂里童子之言),更有攻讦谩骂者,何敢称「有道」?悲哉! 和他一起出使的刘锡鸿就是老官僚的代表,胡乱参奏「十款」譬如「游炮台披洋人衣,即令冻死,亦不当披」之类可笑的罪名,乃至「编造此等言论甚多」来污蔑,来「蓄意在迎合总署」。 不过他也已经不能完全把夷狄批倒批臭。他“突击检查”,反复验证,发现人前人后,英国监狱都远胜大清;不得不在英国大英博物院的中国藏书面前承认「英人之多方求洗荒陋如此」了。他又承认「英人之爱重中国,实其本心」「英国官绅,以行善为志,息兵安民为心者,十居六七然」。出国之前对英国技术加以贬低「妄矜巧力,与造化争能」,现在也赞许了;以前反对洋务人才培养,现在承认错了;反对厘金也被驳倒,说出「余素持治国务本之说,由今思之,未可偏执也」。面对英国议会,也说出「举办一切,莫不上下同心,以善从之」,「盖合众论以择其长,斯美无不备;顺众志以行其令,斯力无不惮也」这样的赞美来,批评“明”「贵官愈多,牵掣愈甚。。。百姓之生路乃尽绝而无可逃免」,与他「戴天覆地,无忘高厚之恩」之论,相当可笑可叹。 刘锡鸿还是比郭嵩焘得势,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薛福成的出使考察,则更有学习考察的色彩,却也比郭氏没有什么进展,但是更加详细,如「通民气、保民生、牖民衷、养民耻、阜民财」等等一系列围绕“重商”的措施,对机器、纺织等等实业,颇有关心。 他的政治观点,偏于保守,认为法国「叫嚣之气过重」,不如「斟酌持中者,惟英德两国之制,颇称尽善」,实际就是主张君宪,主张「君民共主」。他对西方富豪政治,十分赞成,「以贪墨著者尚少」「有恒产者有恒心,吾于泰西风俗见之」。 日本又一次让人觉得迫切,「先于中国则不止十年」,在日本「汉学则微矣,谓其无所用之也」,日本很有成就,「欧洲生意,转为所夺矣」。甚至暹罗也「宗尚西法」,所以「国势尚称完固」。结论是相当决绝的:「然则今之立国,不能不讲西法者,亦宇宙之大势使然也」。比起郭氏认为尧舜再世也要实行西法,更加激进,却容易被接受,时势易也。 时势改变,清的态度也改变,从极力抵制,到派出使团“五大臣”,考察预备立宪,这时已经承认「一切政治」都不如人,要「择善而从」了。但这个「善」却颇为保守,其结论是抄袭日德:「无不以服从为主义」,而法国则不佳,因为「施之广土众民之国,自以大权集一为宜」,美国「纯任民权」,也是「与中国政体,本属不能强同」。改革最多「公议共之臣民」,但「政权操之君上」,也就不过如此了! 康梁之见,则又不同。康颇有狂气,影响很大。梁启超认为他「别有会悟。。。自是于其学力中,别开一境界」,可说是有自己的思想,也可说是歪曲。他要变法,相当详细,既有克虏伯、黎姆斯,鸟粪、玻璃房等等,又有「议郎」作为议会政治,有大有小,他「欲铸新中国,遥思迈大秦」,计划「以日为师,以法为鉴」,此时日本不再是落后的东瀛,也不是赶超很快的威胁,而完全是成功的榜样、中国的教师了 。但他戊戌变法失败后留洋,却专门叫嚣孔教,欲为教主,反对革命,十分可笑。反而梁启超后来居上,成为主要的启蒙者。梁启超以为不变法必亡,譬如日本自变,突厥(土耳其)他人执权代变,印度、波兰是亡国被别人变。中国如果要不亡,只能自变。 他提出的变法纲领,「一曰教,二曰政,三曰艺」,要求改革政教、引进西学、译书启蒙。 他去日本后,又有变化。本来谈变法,是觉得要亡国;现在则感受到人民的差距「贪鄙龌龊、风俗败坏」「多未经教育」,而日本「法律之严明,警察之整肃」,让人艳羡,更加让他决定介绍西学,既有研究西方史事人物的,也有对现状发出的,虽无创见,却有大用奇效。他的诗:「公推人杰志峥嵘,冒险当年出帝京;价换头颅金十万,民权演说发文明。」「年来志气尚峥嵘,欲挈民权朝玉京;君看欧罗今世史,几回铁血买文明。」「我有同胞兮四万万,岂其束手兮待僵?招国魂兮何方,大风泱泱兮大潮滂滂。吾闻海国民族思想高尚以活泼,吾欲我同胞兮御风以翔,吾欲我同胞兮破浪以飏。」「举国皆我敌,吾能勿悲?。。。眇躯独立世界上,挑战四万万群盲。」有豪气,有大志,有悲凉。 满清官僚「如虎如狼,如蝗如蝻,如蜮如蛆」,美国当初蛮荒,「今欲语其庞大其壮丽其繁盛,则目眩于观察,耳疲于听闻,口吃于演述,手穷于摹写,吾亦不知从何处说起。」 虽然他说,「生命固所爱,不以易自由。国殇鬼亦雄,奴颜生逾羞。。。谓是某英雄,只手回横流?岂识潜势力,乃在丘民丘。」却又以为「深叹瑟惠主义之万不可已也」。最后,只能「海云凝望转低迷」,他的思想,他们的国运,都是如此。 书中还有曾纪泽、李鸿章之外交,单士厘之女性之笔,各人对日本的变化,从观察到忧虑迫切终于要学习,倦了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