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国度在平凡之中
如果花之美只限于稀有的几种,那么大地将会变成荒野。只有无数的野花之美,才会给自然生色。也只有人们都能够看到的美,才能打动我们的心。
在普通与平凡被蔑视的世界,亦有美之所在。
——柳宗悦《何谓民艺》
跨越明治、大正、昭和三时代的柳宗悦
柳宗悦生于1889年,正值日本明治时代(1868年10月—1912年7月)中期。这是一个处在激烈变革中的时代,明治维新结束了统治日本六百余年的幕府秩序,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政治制度与人文思想,顿时涌入这个闭塞已久的东方岛国,新旧气象的层层交锋,令明治时代既充满动荡,又生机勃勃。这一年,日后成为文豪的夏目金之助首次以“漱石”为笔名开始创作;明治维新落入尾声,印在今日一万日元纸币上的文明开化推行者福泽谕吉,在写下《脱亚论》后已过去四年;幸德秋水在这一年加入了社会主义研究会,正命运般地走向“大逆事件”牺牲者的结局;山县有朋首次受命组织内阁,任首相,迎来政治生涯的一个高峰,军国主义日渐抬头。他们分别在日本人精神发展史的正反两面上,占据了重要一席。
出身优渥的柳宗悦,天赋过人又勤奋不辍,求学之途异常顺利,成绩从未落于榜首之外。其父柳楢悦是一名海军少将,更是数学家,涉猎深广,虽然在幼子两岁时便撒手人寰,但留下了众多书籍和收藏品——甚至有大量的烹饪料理书——成为柳宗悦的精神滋养。柳宗悦经旧制学习院高等科(当时的贵族学校)进入东京帝国大学哲学科,研究方向为宗教哲学,尤其是神秘主义。在这两所学校,他先后得到了植物学家服部他之助、被誉为“世界的禅者”铃木大拙的英文指导,外语水平不断精进,并从两位恩师那里分别认识了自然之美与禅学思想,更与铃木大拙保持了终生交流。
1910年,刚刚踏入东京帝国大学的柳宗悦21岁,此时距离大正时代的到来不足两年,对日本文学乃至中国近代文学产生了深刻影响的《白桦》杂志创刊了。到1923年停刊之前,这份杂志总计发行了160期。

《白桦》实为之前三份独立刊物的合并,它们分别是志贺直哉、武者小路实笃等创立的《望野》,里见弴等创立的《麦》,以及柳宗悦、郡虎彦等创立的《桃园》。这些创立人之间互为同学,而柳宗悦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位,因着熟练的英文功底,他在其中主要担任引介西方艺术、与海外沟通联络的工作。白桦派在文学上一反以岛崎藤村、田山花袋等为代表的自然主义写作的悲观虚无,崇尚个人的自由与实现,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在文学创作之外,白桦派亦大力推广美学、哲学、艺术新论,同时积极举办艺术展览(如1911年“西洋版画展览会”、1913年“第六回美术展览会”),系统介绍当时欧洲的先锋艺术(如印象派画家、“表现主义之父”蒙克、“划时代的雕塑家”罗丹等),对后来的芥川龙之介、“大正浪漫”的标签人物竹久梦二影响良多。芥川龙之介评价白桦派,“为文学打开了一扇天窗,让清新之空气吹了进来”。白桦派真正呈现出了合而不同的多元化面貌,“对于形塑大正时代的民主文化功不可没”,亦是大正时代的文化高峰。
“民艺”的诞生
在白桦派期间,柳宗悦直接写信与法国雕塑家罗丹交流,罗丹也赠给柳宗悦一尊小铜像《影》,后来一直摆放在他的书房中。有趣的是,这尊雕像无意中竟制造了柳宗悦从纯艺术彻底转向民艺的契机。
1914年,25岁的柳宗悦与恋人中岛兼子(后随夫姓)成婚,定居在紧邻东京都的千叶县我孙子市。一日,一位名叫浅川伯教的青年前来拜访,想要一睹罗丹雕塑的真容。浅川随身携带了一件李朝瓷器秋草纹方壶为礼,这类方壶并非名品,而是过去朝鲜民众家中的日用品,但它呈现出的沉静之美,让柳宗悦当下心旌。在当年12月号的《白桦》上,他写道:“我从未想到过,在一向不为我所重视的日常琐碎事物中,居然也有这般超俗的工艺之美,更想不到竟由此发现了自己真正兴趣之所在。”

这件事仿若柳宗悦人生中的神启时刻,自此之后,他潜入李朝工艺品和日用器物的世界,创造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活美学”之滥觞。
1925年,36岁的柳宗悦与刚结识、后成为终生好友的陶艺家滨田庄司、河井宽次郎,一道去往和歌山,寻访木食上人所雕刻的佛像(木食上人,江户后期的僧侣,一生雕刻佛像)。三位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的青年,一路热烈讨论,就在他们下榻的旅馆房间内,“民艺”这个词诞生了。“民艺”乃是对“民众的工艺”的简化,相应地,“民艺品”即指普通民众日常使用的器具,是生活中必需的日常用品,餐具、衣服、家具、文具均可列入。这些通常被略带贬意地称为“杂器”“粗货”之物的共同特点,就是实用、普通,是平凡人所用的平凡物,在柳宗悦之前,它们从未被重视,更无人歌讼,而柳宗悦却不仅视健康的民艺品为生活之伴侣,更在它们身上发现了通往美之国度的道路。


“民艺”既已诞生,柳宗悦与友人迅速将成立民艺馆的计划提上日程,不到一年便发表了《日本民艺馆设立趣意书》。他们四处搜罗合乎美之标准的民艺品,尤其柳宗悦携家人迁居京都时期,几乎费尽家财,淘换各处“破烂堆”里的“宝物”,那时收集的物品成了日后民艺馆中的展品主体。柳宗悦和友人也去到瑞典斯得哥尔摩的北方美术馆参观学习,同时积极举办民艺展览,为民艺馆的建成作预备。终于,“民艺”一词提出十年后,1936年,在实业家大原孙三郎出资10万日元的鼎力襄助下,日本民艺馆落址于东京驹场,二层木结构建筑,房间总面积685平方米,柳宗悦任首任馆长。



深刻经历过明治开化、大正民主,又在白桦派浸淫多年的柳宗悦,精神中有浓厚而真诚的理想主义。在东京帝国大学研究宗教哲学期间,及之后与英国陶艺大师伯纳德·里奇(Bernard Leach)的交往中,柳宗悦对英国诗人、画家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ck)的兴趣逐日加深,他于1914年发表出版的《威廉·布莱克》,是当时对布莱克的高水平研究专著。布莱克诗画中的宗教美感与自然浪漫,大约不可磨灭地烙印在柳宗悦的身上,而与恩师铃木大拙的终生交流,更是令禅学思想与柳宗悦的写作合流圆融。比柳宗悦年长四岁的中国近代文学大家周作人,在《我的杂学》一文中,亦对柳宗悦备加激赏。周作人起初是被柳宗悦的宗教文章所吸引,称他“意思诚实,文章朴茂……合中世纪基督教与佛道各分子而贯通之”。后对于柳宗悦所展开的民艺运动很是认可,并纳入《民艺月刊》及周边书籍、插画,
早在日本民艺运动勃兴之前的半个多世纪里,英国就已最先发起了一时席卷欧洲进而波及北美的工艺美术运动(1859—1910)。这一运动以强调实用主义、提倡艺术要与技术、生活相结合的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的思想为内核,其主要实践人物为艺术家兼诗人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在反对机械化、反对矫饰、注重实用精神和集体性创造,以及复兴协作组织等方面,日本的民艺运动与英国的工艺美术运动有许多类同与相承之处,但柳宗悦也对此指出了关键的不同,他认为,莫里斯最终失败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他们的运动成员均为艺术家,而非工艺者,并不能了解到工艺之美的本质。
那么,在柳宗悦那里,工艺之美究竟是什么呢?
“我的生活一天也不能离开美的世界”
自从与那件李朝时期的秋草纹方壶相遇,在民艺品的世界探求以来,柳宗悦不断有感于美正在从民众的生活中退出。在他看来,出现这样的局面主要缘于两方面。一是文艺复兴以来,艺术不断被仰视,而工艺却日渐式微,美变得只由纯艺术来定义,演化为贵族式的美论,大众难以企及,而与民众生活最贴近的工艺却变得无从谈美。另一方面,柳宗悦认为,明治二十年(1889年,恰恰是柳宗悦的生年)后,资本主义制度抬头,随着日本社会的全面西化,以逐利为第一目的的廉价机械制品持续攻占市场,民艺品被不断边缘化,而那才是工艺之美诞生的主要领域,美正在远离人们生活的范畴。
1912年至1926年的大正时代,日本正急速地朝向工业化国家大举迈进,电影院、大型百货商场,以及电气照明、道路交通在都市进一步普及而带来的生活丰富化,牵引着民众迎来了一个大量消费的时代。摆在面前的物品愈发玲琅满目,但人们对美的观念却发生偏差,对美的感受力也悄然钝化。柳宗悦对美的抱负,不可不说势在必行。

1926年9月,即《日本民艺馆设计趣意书》发表后一年,报纸《越后新闻》刊登了柳宗悦的《杂器之美》,民艺美论首次公布于世。翌年,由武者小路实笃编辑的杂志《大调和》接着分九期连载了柳宗悦对工艺美学的释论,后统稿、配图付梓,便是1928年出版的《工艺之道》
这是首部针对民艺暨工艺的理论专著,既是开山之作,又可说是美论的启蒙之书,在日本先后由春秋社(1955)、筑摩书房(1980)、讲谈社(2005)再版发行,在距今整90年的时间里,持续塑造着日本国内外的民艺世界,甚至深入到不同领域的创作者那里,修正各人各心的创作之道。
在《工艺之道》中,柳宗悦指出,工艺之美即用之美,离开了实用,就不是工艺而是美术,今日许多工艺器物上呈现出的病态之美,盖因舍弃了从朴素的用途出发,才显孱弱和矫饰。当下被人们所追捧的“大名物”,原本只是古代茶人们日常生活中简陋的器具,但它们单纯、耐用,今人在拥戴之时,却忘却了这样的美之根本。“用”涤炼去制作中的高傲之心与自我彰显的欲望,良器因而具备谦逊之美,甚至承载着“圣贫之德”,美与生活因着“用”而毫无嫌隙,一件器物若无法让人爱用,也就无法在生活中与人长久相伴,美就要远离了生活。用即是美,美即是生活。用与美是一体两面,物心一如。
要辨识这样的美,只需“直观”,这是柳宗悦民艺美论的另一关键词。直观并非主观,而是“非我的直观”,意在破除脑中的知识之限,不循理论,而是让自己走出“有”,进入“空”,直接观察。这样听来似乎仍不简单,但柳宗悦针对的是人们长久以来似乎已被定式化的审美:看一件东西好不好,总要先寻找各样依据,诸如产地、年代、出自哪位名人名窑、是否稀有。这种知识论的审美,触不到美的内在。直观,是“物与眼之间没有遮挡”,“眼无点尘”。
据说,柳宗悦平日便是这样训练弟子,常常拿起一件器物,问:“你怎么看?”若对方循理念而迟疑,就少不得被训斥。
《工艺之道》发表一年后,1929年,《工艺美论》出版,在第三次再版时更名为《何谓民艺》。这是柳宗悦在发觉人们对民艺的关注升温之后,进一步写下的民艺入门读物,以帮助人们更加准确地理解。他称其“是我的所有关于民艺的书籍中在论述方面最有秩序的”,也是柳宗悦个人颇为满意的一册。
《日本手工艺》是柳宗悦在1943年完稿的一部民艺行脚地图,记录了他在近二十年中走遍日本九个地区,所寻访到的地方美物。这本书原为向日本年轻人展示他们仍不太了解的日本另一面,书中所做插图在二战中尽被烧毁,文字稿却免于火舌之舐,并于1946年重新制作插图后正式出版。此书写就之前,柳宗悦将自己的工艺散论组织整理为《工艺文化》一书,也于1941年出版,作为《工艺之道》《何谓民艺》之后的工艺续论。


1958年,柳宗悦即将迈入古稀,《民艺四十年》在他卧病中由出版者编辑而成。作为一个阶段性的回顾与总结,这本文集按时间顺序,遴选了柳宗悦自1920年以来所发表的最具民艺精神的文章,从中尤其可窥见柳宗悦在人生后期对神、禅之道的醇化,如《美之法门》《利休与我》《收藏之辩》等篇,意思的赤诚,情感的至纯,令人恍若与先生对坐。

追求美的人是不厌其烦的,无外乎是有着回归人之本原的故乡之心。……我在器具里看到故乡,或者说,器具在我心中找到住处。
柳宗悦盼望且真切地相信,藉着最贴近生活的器具杂品,美之国度可以实现,人可以回到本原的所在。“一件器物就是无文字的圣书”,器具之美上有为最广大的平凡人打开的救赎之道。
《民艺四十年》出版后三年,72岁的柳宗悦往生净土,身边是他以双手无数次抚触的珍爱之物。
民艺的传承
柳宗悦之后,67岁的滨田庄司继任民艺馆馆长。1977年,柳宗悦的长子、工业设计大师柳宗理成为第三任馆长。在继承父亲民艺美论的基础上,柳宗理在民艺所局限的手工、自然材料方面做了突破,不再强调抵触机械制品,而是积极了解现代工业材料,充分发挥和顺应它们的特性,如柳宗理的代表作蝴蝶椅和象腿椅,尤其后者,完全由塑料材制构成,却将“用即是美”的民艺精髓全然融入其中。即便是工业设计,柳宗理也并未放弃手工,他将手工制作的环节放在了塑形阶段,在他的工作室中,设计产品绝不靠图纸,而是必须用手作模型。柳宗理在晚年回顾民艺馆事业时写道,从未忘记“将美还给民众”这一使命。

如今,日本民艺馆第五任馆长由“无印良品”设计顾问深泽直人担任,馆内共有藏品17000余件,平时展出数量约500件,每年更换展品数次。在设计师们的眼中,它仿佛一个资料库般的存在,每当回到民艺馆时,总能让人回到设计的初衷,重新审视“何为美物”。
而柳宗悦所著立的美论,也可说是标杆式的存在,只要在那里被看到、被读到,美或许就不会在这世上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