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无尽

落笔半晌我才自问：这算是一部爱情小说么？

我觉得算是。虽然时隔几十年写就的后半部，更多感叹文明的失散，家国的远去，战争摧枯拉朽的毁灭……等等等等。但主线无疑是爱情。

在我现在的年纪，已很少去读类似题材的纯文学作品。我深知这种阅读无法完全视为消遣。当动用七情六欲投入，你可能面临风险——比如并不敢保证这种投入能愉悦，能惬意，能身心享受。相反，因为这种故事特有的共情能力，你很可能五味杂陈如鲠在喉。很多时刻，即便审美体验并不足以撼动你，你也会顺便忆起若干早已隐没的伤痕、遗憾、惆怅……

本来是一览别人的喜怒哀乐，却不慎入戏太深。

所以，我也很意外自己竟会打开它——且它还这么厚。大概是一种心血来潮……那一刻也有好奇，会是什么样的故事，要弄出这种篇幅？

完全出乎我意料，它并不是标准现实主义风格。相反它基本以一种茨威格式的絮叨写就，全程靠严密的心理逻辑撑起主干，且口若悬河，一泻千里。当夜我基本是被这种高明的、不时分岔出去、但又不露痕迹拨回来的唠嗑吸引，转眼看过了五分之一。

这本书以四个人的角度叙述情事（及其他）。分别为：妻子。丈夫。丈夫暗恋的仆人（成为他第二任妻子后又离婚），这位昔日仆人晚年的情人。

我很中意上部（妻子和丈夫部分）写爱情的笔法。事实上也因为妻子这篇里，那种纤毫毕现写出的、女人的敏感与直觉，我才顿生读下去的兴趣。或许这也是属于读者和书的缘分——在心乱如麻之时，蓦然偶遇一个似曾相识的桥段。

从文字里，旁观笃信感情矢志不渝的女人，如何去发现丈夫心底的秘密。旁观那泛滥的疑云、爆裂的痛苦、冰凉的屈辱感。旁观这一切慢慢灰飞烟灭于毫无斗志的绝望之下……最后只留无悲无喜的平静。

到丈夫的篇幅，视角遽然一转。这位被概括为“不懂得爱”的男人，的确并不真爱自己的妻子。于是不管对方如何试图靠近，始终被阻拦在心门之外——任你巨浪滔天，他自岿然不动。从二人对婚姻生活的描述，可看出男女思维和表达的各种千差万别。妻子眼里，那些丈夫心有所属的证据，那些苦恋的迹象，其实并非绝对的事实。但难以否认，她心中一切对于爱的幻想、猜测、坚持、努力、勇气……那些兜兜转转的心意、来来回回的自我折磨与说服……在丈夫止水般的态度前，确实不过就是一场，自找的狂热的高烧。

相比之下，丈夫对女仆的迷恋明显鲜活很多。但这二人应算那类注定被差异毁掉的感情。他们之间有点儿象这样一种错失：当你原本爱上的可能是对方的原生态，对方却改变了这种原生态来配合（征服？）你……而其实改变又并没有那么合意……就好像是你想要的一块璞玉，被雕琢成了你并不期待的模样。

女仆对丈夫的心态矛盾错综。大概算赤贫阶层对另一个阶层全面的憧憬和渴望？……但又夹杂着不屑与痛恨。进入了这个群体，但始终存在隔膜。活灵活现地效仿，又压抑不住内心的自我嘲笑与孤独。她对这男人真的爱意全无么？我觉得也并不是。但那一点曾经自燃过的火苗，应该早就被横陈的巨大沟壑，以及她面对这沟壑的复杂心情所扑灭。就象从一扇一开始就选错的门出发，永远回不到正确的路上。

故事里，丈夫的好友也颇有存在感。且与两位女人有若隐若现难以定义的情愫……人类感情实在是面貌多样，尽管常常无法善终，但依然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就如欲望般发自本能，难以摈弃。但擦过字里行间，也会有一种属于所有严肃爱情故事的诘问呼之欲出——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通常这是一切这类小说都会带你走上的问询之路。当然，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读者（哈哈哈哈），我早已不再期待任何书里能有答案。关于爱情我认为最靠谱的诠释，基本就是本书也竭力表现的四个字：无法言尽。

——没有定义，只有描述，演绎，感受……没有永恒的这般那般，只有翻来覆去地尝试、体验、总结、自我怀疑、坚持不懈……

我愿意相信作者更着意诠释爱情中的孤独。那种“你其实永远无法真实爱上一个人”的玄而又玄的悖论。但我也相信作者想说的不仅仅如此。因为爱情就是这样复杂。复杂到越是洞悉入微的作者，越是会坦然承认：它根本无法被简单利落一言以蔽之。

关上全书，会发觉纵使妻子和女仆戏份甚多，但其实最可玩味的角色，是丈夫以及丈夫的好朋友。作者迷恋于描述这个所谓“市民阶层”的典型，他们身上对艺术的敏感，对文化的强烈意识，对生命虚无的承受，对无常的麻木淡然。他们似乎自我得不够彻底，但也并未无情到人神共愤。他们往往不被理解，但仿佛自带终生不会消逝的独特气质……

对我们这种另一个世界的读者来说，这种刻画未免云山雾罩。尤其到了后部，梦呓般的行文，基本要靠意会（且并不知意会得是否准确）。不少评论嘲笑作者的布尔乔亚伤感及自恋，我倒无此感……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坦率……技巧高超的作家，往往善于隐藏自己。尤其在这种姿态问题上。所以坦率反而罕见……且能完全跳脱生存背景的作者，又有几位呢？

总会有局限。

而作者这份局限，起码并未在阅读中冒犯到我。

毕竟从文学体验来说，它挺精彩。行云流水的独白体，金句迭出。诸多闪闪发光的细节简直多到不胜枚举，就如汪洋里必须驻足烙印的大大小小的孤岛。当你徜徉其间，便不得不感叹：文学是多么明察秋毫的艺术。点滴无漏记录我们人类的灵魂与情绪。即使从积攒心理学案例的意义上说……也是绝对不能消逝，必须万古长存啊。

而那些你觉得有可能在阅读中大动干戈的回忆，那些跟随情节一路翻腾的心情，那些慨叹，那些懂得，那些沉思，最后均纷纷汇聚，云集在剧终的时刻。确实心潮澎湃，也确实如一场颠簸，但因为笔力到位，于是即使刺痛，也是痛并快乐——够劲，酣畅，不虚此行。

所以，如果你觉得一气呵成的古典式絮叨你可以忍受。且你已拥有成人的思维模式，但依然热衷于玩味爱情——也就是说你并不能被市面上各种玛丽苏、以及号称不玛丽苏但其实还是玛丽苏的东西满足，你希望能看到对于爱情充满各种锋利切割面的、自成体系的描述……那我觉得，此书可以一读。

虽然爱情是无限纠结到死的命题——“象这黑夜一样深奥”（芥川龙之介语）。可人类也天生注定为各种徒劳的思辨百般踯躅。文学无疑是此刻最好的同行与指路明灯……之一。前方有答案么？其实依然不知。但如果你一意前行，会发现这个世界保存过，许多和你相似轨迹的，留在文字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