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假面之后,事情变得更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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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要么是打家劫舍的标配,要么是行走江湖的必备良品,那些年我们读过的武侠小说是这么科普的——拥有人皮面具是多么地拉风,随手一抹便可变脸,方便易操作,男女老少人皮任君选择,和哈利·波特的隐身衣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一个现代人拥有一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呢?如果技术上可以实现,是否意味着躲藏在面具下就可以为所欲为?
01.
安部公房在《他人的脸》中刻画了一个大费周章创作假面的男子。他在化学研究所工作,因空气爆炸被毁容,满脸成了“水蛭窝”,只能靠绷带遮掩。他非常爱自己的妻子,因从妻子日常反馈中感受到一种礼貌的疏离,为了改变这种境况,他多方咨询,自己偷偷地制作了一个惟妙惟肖的仿真假面——最后他戴着假面去诱惑妻子。
事情到这里就尴尬了。
在男主的剧本里,妻子成为因嫌弃他的丑陋容颜而去和陌生人偷情的荡妇,假面人成为他的情敌,让他嫉妒得发疯。但他可以亲手毁掉情敌——通过自我揭露,宣示对假面人的主权,并以此作了献祭式告白,希望妻子能因此“向自己跨一大步。”
而在妻子的剧本里,她早就知道这个“假面人”是丈夫,看到丈夫通过拥有“假面”找到自我,并兴致盎然地和自己玩起诱惑游戏,她感觉非常幸福。没想到丈夫却将这场游戏定性为一种忠诚实验。“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无疑是一面镜子”,在真相大白之后她彻底绝望,选择永远地离开。
02.
假面是否是自由的贮藏器?爆炸事故之后,男主无疑值得同情:他罹患上应激性创伤,生活变得食不甘味。他咨询过的面具制作师曾表示,“人的灵魂寄存于皮肤之上”,并以战场上因失去面容而自杀的士兵举例说明。如果说一开始是为了寻回“人和人之间的通道”,在制作完成假面之后,男主则陷入了一种不正常的狂喜之境。佩戴假面,他不再是他,既不是戴绷带的丑陋之人,也不是曾经拥有正常面容的人。那么这个假面人,其实是理论上拥有无限“自由”的人,假面赋予他失去的信心,他可以在假面掩护下释放任恶的欲望,为此他一一尝试突破禁忌:从酒吧里肆意勾引陌生女人,到澡堂里和陌生男人打架,再到易容成和妻子偷情的男人。
这张通行证让他享受到无阻的自由,同时也让他深陷一种逻辑受难:证明妻子对自己的背叛,再以真实身份跳出来背叛“假面人”,寻求拨乱反正。只可惜,他的表演最终成为摧毁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03.
我是谁?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可以在假面中重生,更可以在假面中迷失。安部公房托男主之手,留下的三本手记,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他试验制作假面的过程,他期待妻子通过阅读手记接受自己的爱,更有一种深层期许:接受“水蛭脸”的真实自己。但事与愿违,三本手记葬送的不仅是妻子最后一丝耐心,更令他丧失了真实自我,及至妻子离开之后疯狂追杀她。
“那感觉就像身体没有毛病,却被强行拽上了手术台,被几百种形状怪异、不知道其用途和使用方法的手术刀和剪刀全身解剖一样。”他的行为不但没有感动妻子,反而被视为虚张声势的勾当——因整本书都是男主角的自白,阅读本书的感觉也和男主妻子一样,冗长、啰嗦,尽管掏心掏肺,却无美感和感动。正是作者想要赋予男主这种行文方式,让人可以动态目睹他不断失去自我变成怪物的过程——这个袒露的灵魂,从一开始令人同情到最后变得萎缩、阴暗、令人生厌,也让人更理解其妻子的心绪:对这种死亡般的感受消化无能,内脏都要被撑破了。
04.
安部被称为“日本的卡夫卡”,同样是书写人类被异化的主题,他人的脸选择的角度很妙:脸,他讨论的是人类丧失脸部特征之后,这个人是否还是他自己?人类换脸之后,心灵上的真实是否也能获得保留?
最近流行的韩剧《内在美》,讲述的也是一个奇幻假面故事:女主角每个月都会有一周时间变成他人的面孔,不分种族男女老少胖瘦,这个惊天秘密导致她成为一个关键时刻“逃跑的人”,好在她最终觅得真命天子,不管她变成什么样,都会被脸盲症的男主认出来。童话终归是童话,形式与内容总应有相互牵扯的适配度——当她变成耄耋老人和黄口小儿时,两个人的深情相拥呈现出的就不是情比金坚,而是引发人一点点不适。并非我们浅薄,只是社会规范决定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吧。郎才女貌,歪瓜裂枣,换一个排列组合,怪异感油然而出,这是诚实的心理感受——因为,孤立地拗住心灵“真实”而忽略外表的适配性,也像另一种矫枉过正。
不得不承认,我们已经生活在对“变脸”见怪不怪的世界了。虽然没有《他人的脸》中那种极端的毁容-易容的惊骇,但时不时我们也会被整容的明星们搞得一惊一乍。有些人原本很美,但似乎他们自我或行业认知是整容之后更美,星途更坦荡。变脸后的他们是否有过安部公房笔下的男人一样迷失呢?在不断地修修补补中,很多明星拥有了一张越来越趋近于人皮面具的脸,让人心惊之余不由叹惋:人要有多狠,才能抛弃曾经的容颜,换取或迎合“更美”的趣味呢?
前后对比,“我”之于我,是否曾经的我?问到这个问题,不由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