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朔迷离的《李娃传》
我一直觉得,中国古典文言小说充满了挥之不散的雾气,难以看透。我国古代文人笔下的那些男男女女,狐仙精怪,明明在日常行事中做着和普通大众相似的事,却透着一股不明不白之感。《李娃传》给我感觉也是如此。
这种不清不楚,黏乎乎的感觉在《李娃传》中体现得非常明显。我猜测是否是因为当时的传奇尚不成熟所致?还是中唐的社会风气本身就带着暧昧意味?或者其实本无所谓暧昧与否,其本质是我们这些遭受了现代思想浸泡的简单后来人,用自以为是的眼光去揣测本就复杂高明的唐人而产生的幻觉?
无论是李娃,还是郑生,还是郑父,他们的行为似乎都游走于善恶的极端,而这极端却又造就了一层不明不白的场域,就像在纯色的纸上叠了一层黑,一层白,最后就成了一团黏乎乎的灰。每个人的行为,单单拿出来看,是无可挑剔的黑白两面,要么是善,要么是恶,不存在中间地带,然而白行简把这黑白两对拿来凑成了一个太极。郑生被李娃所救之前的剧情是彻头彻尾的恶与欺骗,然而一旦李娃良心发现,立刻所有人都被洗白,白得有些刺眼。中间似乎缺少一份具有逻辑性的转折。所有人的行为似乎都不断游离于这个角色所带有的社会身份之外,妓女自带狠绝气质,却又有着非凡的道德品格;书生跌入了堕落的泥潭,却靠着义妓之手重回社会顶层;刺史弃儿认儿,还接纳一位妓女,促成两人婚姻,这在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这样看来,白行简虽然只写了寥寥几位角色,却让所有人跨越了自身阶层的限制,善恶是非的界限在各色人物面前变得不是很分明,反而有种错综感和断裂感。文中一直为自身利益奔走行动的,倒是文中李娃的鸨母,和凶肆里的伙计。有点搞笑的是,郑生住进凶肆里,居然还成为唱挽歌的一流歌手,难道是因为被抛弃了太难过而激发出来的天赋?话转回来,我觉得白行简也许是为了让剧情更为丰满,让李娃郑生这类主要角色承当着其他社会群体角色功能。后世演化出的各类戏剧中,唱红脸白脸,老生青衣的,都有着各自固定的设定和功能,谁黑谁白清清楚楚。而唐传奇似乎并没有形成这样套路和模式化的迹象,反而各色人等齐登场,每个人身上都有着黑白两道色,时时逾越身份行动。尽管《李娃传》并未将人物性格融合得那么巧妙,但这让我觉得,作者确确实实是考虑到了角色自身是需要维度的。
如果《李娃传》确实是对中唐社会风气有所反映的话,那就更有意思了。郑父为什么会如此热情地接纳李娃?即使李娃帮助了郑生,但李娃曾经使郑生落到极其困窘的境地,这对父子不知道什么叫“好了伤疤忘了疼”吗?并且最重要的是,郑家是名门望族,而李娃是一位名妓,汧国夫人的头衔还是结婚后皇帝封的。这么看来,中唐时期高级妓女的社会运动渠道似乎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宽泛得多。所以我查阅了高佩罗的《中国古代房内考》,其中写到了唐代艺妓的身份和处境:
“艺妓被认为是一种正当职业,在社会中得到认可,并没有什么不光彩。与下等娼妓相反,她们不受任何社会资格问题的限制。每个城市都以它的艺妓为荣,她们经常出现在一切公开的庆祝活动中。”(P237)
同样,妓院并没有我们现代人想象的那么不堪:
“高级艺妓的卖淫组织得很好。妓院老版被迫统一于行会中,向政府纳税。反过来,他们也像其他商业企业一样有资格受到政府的保护。”(P237)
这些都可以说明,唐代高级艺妓和妓院在社会中所处的位置其实是相对上层的。并且,购买名妓其实在当时看来,是一项不错的投资:
“因为聪明伶俐的姑娘在她们参加的宴会上总是注意倾听人们的谈话……因而能够搜集到许多官场和商界的内部消息。如果她们喜欢赎她们出去的男人,她们就会向这个男人提供许多有价值的建议。”(P238)
不止于此,《李娃传》文本里谈到李娃:“前与之通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这对于郑家来说也许是件好事。《中国古代房内考》写道:
“如果这个姑娘曾与某位要人有过亲密关系,买妓者常常因此得到他的特殊照顾。这个过去的保护人对现在的保护人会有一种慈父般的关心,并且乐于帮助他……”(P238)
如果说郑父对李娃的赏识足以让他宽容李娃的出身及她对郑生的坑害,那么名妓身份所带来的一系列经济好处也许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诱因?当然,这只是我的恶意揣测,白行简也没有明确说明。不过,名妓的地位再如何高,都无法作为士族子弟的名正言顺的妻子而公开亮相,白行简也在后文有补充,使得李娃一跃而成汧国夫人,这才算正统的大团圆结局。
不过这样写真的不是在黑郑家吗……在唐代,高门大族有“五姓”之说,分别是赵郡李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河东裴氏、京兆韦氏。而“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荥阳公者”,正是指的郑氏。宋朝刘克庄在《诗话》中也谈到:
“郑畋名相,父亚亦名卿,或为《李娃传》诬亚为元和,畋为元和之子。小说因谓畋与卢携并相不咸,携诟畋身出娼妓……亚为德裕客,白敏中素怨德裕及亚父子,《李娃传》必白氏子弟为之,托名行简,又嫁言天宝间事,且传作于德宗之贞元,述前事可也。”
刘克庄的观点也许不对,但是主角在现实中可以找到对照的对象,难免会让人有所浮想(例如《围城》)。
总之,我的观点是,白行简笔下的人物看似黑白混杂,行动缺乏逻辑,一方面也许是技巧上的不足,另一方面也许是由于我们不了解中唐的社会情况。再加上白行简写作中有很多隐去不写的部分(例如后来后期才挑明郑父觉得郑生的失踪是“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前期毫无说明也不解释为什么郑父不找孩子),才显得文本在我们现代人看来相当扑朔迷离。
一点碎碎念:其实我真实想写的就是白行简隐去不写的部分……我觉得那才是有意思的部分,不过我觉得那太难了,要看很多篇传奇,才能够从共时和历时得维度比较出来……所以就挑了我觉得最显眼的角度写。而且我10月份就想写王维了,看了《唐代文学与佛教》和《王右丞集笺注》后觉得太佛了,再加上自己实在没有读诗的天赋就放弃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