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思想源头的哲学家和他的脑洞故事
几年前看过斯坦诺维奇的《机器人叛乱:在达尔文时代找到意义》,为其中的机器人隐喻感到震惊无比,真是太巧妙了!然而,那时候我看得不太仔细,错把这份震惊归功给了斯坦诺维奇。如果我那时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文中明确写道,这个故事最早是丹尼尔·丹尼特讲的,斯坦诺维奇也不过是个“二手贩子”。(当然,此处并无贬义,很推荐看《机器人叛乱》。)
直到看了《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与这个巧妙的故事再次相遇,我才惊觉思想的源头究竟在何方。《机器人叛乱》的作者是在一本丹尼特1995年的书中读到这个故事的,然而事实上,丹尼特早在1988年就发表了这个故事,那篇文章题为“Evolution, Error and Intentionality”。说了这么多,还是摘录+转述一下这个故事吧(见《直觉泵》第178页):
假设你想穿越到25世纪,体验一下未来的世界。而目前已知的唯一办法是将你的身体保存在某种冷冻装置中,你会静静地、缓慢地进入沉睡,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直到2401 年被自动唤醒。
设计冷冻舱并不是你面临的唯一工程难题,你还必须保护冷冻舱并提供必要的能量用来制冷或满足其他所需,使其可以运行400 年。你不能指望你的儿孙负责日常管理,因为他们很可能活不到2401年,同样你也不大可能指望未来的后裔对你的生活计划感兴趣,你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后裔。(吐槽:丹尼特何苦如此毒舌。。。)因此,你必须设计出一个超级系统来保护你的冷冻舱并给它供应运行400 年所需的能量。
有两种基本策略可供参考。第一种,你应该找一个你所能想到的最佳场所,在那里的固定装置会很好地提供水、阳光和任何冷冻舱以及该超级系统本身所需之物。这样一套装置,或“设备”的一个主要缺点是,当有危害来临时它不能移动。比如,有人碰巧想在此处修一条高速公路。(吐槽下,此处是不是在影射《银河系漫游指南》开头地球因为挡了星际高速公路而被强拆的梗。)
第二种策略更加复杂,但它回避了这一缺陷:为你的冷冻舱设计一个可移动的装置,配有所需的传感器和预警装置,使它可以避开可能的危害并寻找所需的能量。简言之,就是造一个巨型机器人并将冷冻舱安置其中。但这个世界瞬息万变,这个机器人太笨的话马上就会把你送上西天。所以,你还得让它足够聪明,赋予它视觉、触觉等感知能力,甚至一定的思考能力。
而且,世界上不止你这么想,别人也有自己的机器人。到那个时候,大地上都是一群群的巨型机器人在漫游,它们为了主子的利益,必须要结盟、斗争、抢别人的零件、偷别人的电池,等等。所以,你的机器人要更加聪明,否则,一旦它被其他机器人“说服”去保护他人,你就玩完了。
这个故事接下去有很多讲法,你也可以自己编一个。在斯坦诺维奇的书中,他编造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困境(《机器人叛乱》第26页):你选了第二种策略,但到了2350年,你的机器人即将奔溃。不过还好,那时候有一个公司瞅准商机成立了,专门回收老旧的机器人,把机器人拆成零件变废为宝(就是收废品的),卖废品的部分收入就用来维持着你的冷冻舱,直到2401年放你出来。
那么,你愿意接受这个交易吗?你会设计程序让你的机器人到时候接受交易吗?仔细考虑下。
现在揭开谜底,《直觉泵》中如是说道,这个科幻故事只是一个老把戏:我们和其他所有生物都是“生存机器”,其目的是延续我们自私的基因。我们是被造物,是历经亿万年设计而成的用来保障基因的生存机器,因为基因无法出于其利益迅速地、知情地行动。
是不是疯狂地懊悔,“千万别交易!千万别!别!!!”——在故事里,主子就是基因,你就是被卖的机器啊!(至于丹尼特用这个故事讲了什么,就请看书吧~)
现在,就不能用“故事”来称呼这种故事了,要客随主便,称呼其为“直觉泵”。直觉泵就是哲学家编造的思想实验,它没有爱因斯坦的思想实验那般准确可靠,但同样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和美。它直接调动了直觉的力量,把灵光一现汩汩泵出脑海。当复杂难懂的论证被人遗忘,只有直觉泵永存。
仔细想想看,直觉泵的传统早已有之。柏拉图的“洞喻”,“笛卡尔的恶魔”,以及霍布斯的“自然状态”,各个名流千古。当今的直觉泵有“电车难题”“中文屋”“缸中之脑”等等。丹尼特就是此中好手,这本书里明里暗里就藏着很多直觉泵。所以武汉大学哲学系苏德超老师才评价“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伟大哲学家”——一是门门精通,二是故事达人。
身为一个理科生,特别是学物理的,早被费曼、杨振宁等人洗了脑,觉得哲学一点用都没有。现在感觉有点被丹尼特搞得黑转粉,蠢蠢欲动想当个哲学家,尤其是被下边他的一番表白所打动:
入哲学一行50 余年了,我熟悉它,现在,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哲学之外,也让我清楚地看到了它令我费解的一面。科学界的一些朋友和同事向我坦白,说他们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跳槽,不加入他们的行列。简单的回答是:我想利用这种跨界把两边的好处都占上。与科学家在一起工作,给了我很多有趣又棘手的事实以供思考;而保持我的哲学家身份,则令我即使没有实验室和研究经费也能钻研一切理论和实验,甚至连培养皿都不用刷。引用我最喜欢的一首乔治· 格什温的歌吧:“那是一份好差事,假如你能得到它。”(见《直觉泵》第429页)
亲们,甚至连培养皿都不用刷!!最近复旦大学建立科学哲学与逻辑学系,提出“哲学+科学”的口号,可要多举点丹尼特的例子骗骗理科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