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决定论
人的精神、思维、心理,你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你此刻的想法、感受和心情,你对未来的期待或担忧、对过去的回忆或悔恨,你对周围有些人的厌恶和有些人的好感,是否都能还原为一种物质性生物生理状态?其实就是一种物质状态。
华为出了事,有些人就激烈地要爱国,要抵制苹果爱国,就像当年抵制日货一样。这些人是什么样的人?邓巴在本书中提到,有些人,受到惊吓之后生理反应异常强烈。就是这些人,支持大力提高军费支出,支持无需搜查令即可搜查、死刑、无条件服从命令,提倡爱国主义、战争、中小学校集体祈祷,并切认为圣经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强烈反对婚前性行为、外来移民、和平主义,反对同性恋婚姻、流产和色情。相比之下,反应没那么强烈的,往往思想比较开明。这说明了什么?
邓巴说,政治都是情感反应。显然,希特勒以来,煽动性政治家很懂得这一点。实际上根本轮不到希特勒打头,人类从一开始就知道操纵他人心理,甚至连有second-order认知能力的黑猩猩也能做到这一点。就如邓巴自己提到的例子,我印象中Frans de Waal在《黑猩猩的政治》中也描述过类似的例子,雌猩猩出轨,是在岩石后面,并且把头露出来,让合法丈夫看见自己,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那么,什么是情感反应?邓巴提到很多例子。一个是,在一个一群人很尴尬的场面上,大家尴尬半天,突然一句戏言,大家捧腹大笑,然后气氛瞬间和谐;作曲家和歌星婚后新作品数目大幅下降,分居或离婚后再次寻找新配偶时,新作品数目又开始上升;宗教都有仪式,无论是打坐、舞蹈还是自我鞭挞。这是因为,大笑、音乐和仪式都能刺激内啡肽的分泌,而分泌的内啡肽能给人带来幸福感,对别人和社群的好感。体内内啡肽含量高的人,有更大概率成功。体育成绩好的人,身体更健康,更聪明,更高大,更漂亮。美国总统竞选显示,身高高的竞选者获胜概率更高;实验显示,小布什的长相,在战争条件下为他赢得74%的选票,他的竞争对手克里的长相在和平时期赢得61%的选票。喷洒了睾丸酮激素的女性,对陌生男性评价更高。催产素使雌性产生爱心。这种爱心能到什么程度?德吕舍尔提到一个例子,给老鼠注射催产素,结果这个老鼠去隔壁把别人的幼崽偷过来养,甚至把隔壁鼠妈妈叼过来当幼崽养。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能看到有些动物母亲收养其他种类的动物。婚姻忠诚度和基因有关,有2/3的男性没有某个基因,他们对婚姻的忠诚度很高。中风病人额叶受损后,他们在trolley problem中,毫不犹豫地推一个人下桥以救几个人。在道德问题判断上,不同的人不同的脑区反应强烈,而哪个脑区更强烈,你就持有对应的道德态度。
罗蒂在《偶然、反讽与团结》中说,我们永远得不出正确答案。
在自由主义的ironists看来,这个问题和“交出n个无辜者,令其接受酷刑,以挽救其他 m x n 个无辜者的生命,是不是对的?如果是对的,n 和m 的正确数值是什么?”或“在自己家庭或社会成员与其他随机挑选出来的人之间,我们何时可以偏袒前者?”一样,都不可能有惟一正确的答案。
罗蒂的这个看法和trolley problem中所实际发生的现象一样,当需要人们扳动扳手,或者手推人下桥摔死,与当铁轨上是陌生人或有自己的亲人,不同的人,出现不同的“算计”。
为什么会出现不同的算计?因为不同的人,大脑中带有的计算的参数,以及他们为这些参数赋予的权重是不同的。就像前面所提的那些高度看重自己的利益、缺乏安全感和利他道德的、很容易受到惊吓的人来说,他们为自己亲属,或为罗蒂提到的Sellars的“我们”这种自己人,赋予高度的权重,却会把别人的利益、生命降低权重。如果都不涉及,他们就进行一种纯粹的加减计算。我认为这些人,或在这些人身上体现出的这些特质,是自由、权利和文明的羁绊或敌人。
人类,我反复提到,Ehrlich说,常常忘记自己就是一种动物。这种动物生来是自我保存和繁衍的,行为的基础是基因意义上的自私自利,谈道德是奢求。如果反应和动物一样,那是自然。如果反应超越了动物,那就是文明。如何超越呢?
邓巴在谈到“道德”时,提到休谟和康德。他说,休谟以为道德是一种情感反应,康德以为道德是理性的产物。邓巴说,我们的研究结果支持休谟的观点。邓巴此处犯的错,我相信是所有那些试图把道德建立在人的“本性”、“本能”、“authenticity”的人,直接的如泰勒的《本真伦理学》、罗蒂的痛,间接的如Sandel的社群主义、雅斯贝尔斯的国家主义,全都是误区。
人类的智能,就如邓巴所说,不过是动物智能的提升,不是一种本质性的变化。人类的文化,看起来惊人,但是也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和动物“文化”只是连续线上的制高点而已。也就是说,我们人类身上体现出来的大部分,注意,是大部分,道德,在动物身上全都出现过,读读德吕舍尔的《温暖的巢穴》就知道了,“伟大的母爱”,“忠贞不渝的友谊”,对故乡的怀念,各种牺牲、风险和利他主义。这些都是自动机械反应,目的都是为了生存和繁衍而已。也就是说,操纵这些行为的,用道金斯的说法,是基因。如果外界操纵你干了一件事,比如舍己救人,不管这件事多么动人,正如柏林所说,都不再是道德的范畴,即不是说你道德高尚,而是美的范畴,就是说你这干得漂亮!但是,不是说明你有道德,而是你这被操纵的不错。实用主义者总是看不出其中的差别,就像罗蒂和Axelrod,后者在《合作的进化》中说:tit for tat实际上能够引出对方的合作策略,促进双方的利益,一个有道德的人也不过如此了。
如邓巴所说,生物进化缓慢。Ehrlich说,我们的科学技术这些让我们有行动能力的发展非常之快,但是我们“了解的能力却来不及演化”。也就是说,我们变成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角色,拥有超能力可以建设也可以破坏,却没有头脑来运用这些超能力。比如说,我们人类造出了核弹来相互伤害。但是,为什么要造出核弹相互伤害?大家已经过得很好了所以闲得蛋疼吗?不是还有很多人生活在悲惨之中吗?因为我们愚蠢呀。
或许教育能够给我们提供一定的改善。邓巴提到,底层缺少教育的人,往往会支持右翼政治,他们就类似前面提到的为了安全、利益,更愿意牺牲别人、让出自己权利的人。这是因为,这些人不懂复杂的政治,不懂得权利的意义,不懂得意识形态下的欺骗,他们只是凭借本能和直觉做出判断,无法做出长远的、看透复杂问题的、更理性道德文明的判断。教育,一方面能够增加人们的知识,知识的增加能够让人们摆脱无知带来的鼠目寸光,另一方面能够锻炼人们的思维,让他们能够超越本能的直觉来做出更好的判断。在trolley problem中,90%的普通人都会选择杀死一个人,拯救多个人。在David Bourget and David Chalmers的调查中,只有69.9%的哲学家做出这种选择。我相信这就是从本能功利计算走向由于理性而开始动摇的文明化进步。同样,我相信类似的情况会出现在受教育少的底层和受教育高的中层和高层中,平均来说,后者会更加开明和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