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老混蛋,安东尼·波登。
“我幸存着,这就够了。”
安东尼·波登在《半生不熟》的后记里写道。当然,他骗了大家。
安东尼是了不起的厨子,是艺术家。这本书却不如《厨室机密》那般好看了,就是字里行间你看到他依旧那样自信满满,器宇轩昂,似乎在征讨一大片人,从肉制品工业、美式快餐到慢食主义,但是氛围变了,语言也留有余地了。
一个不再镇守厨房的厨师,在回忆、讨论往事时没法像《厨室机密》里那般浑然天成的爱与恨。安东尼想清楚了,因此家人和最亲密的朋友在《半生不熟》里也放到了远远的位置。写《厨室机密》时,他当时的妻子南茜老是挂在嘴边。这里只有风趣地谈及如何让女儿远离麦当劳。
因此,《半生不熟》里的安东尼已经变了。
《厨室机密》大火之后,原本写着没人看的侦探小说的厨师离开了厨房,安东尼趁着 Travel Channel 的节目全世界到处吃,也就有了之前《厨师之旅》( A Cook's Tour)那本书。而这回,在《半熟不熟》的《欲望》一章,他来了一次汇总,从河粉到烧鹅,从普埃布拉到成都,酣畅自然,我心想:真爽,幸福啊!越南河内的河粉这辈子也想吃到!
吃下美食那刻或写出让读者眼馋的文字之时,安东尼一定是幸福的。
CNN和安东尼从前几年开始做的纪录片《未知之旅》延续下去,《未知之旅》 (Parts Unknown) 里,他头发已经灰白地差不多,样子却还那么精瘦,吃到美食的幸福依旧流于言表。2018年新一季的《未知之旅》还没播出,老人家,却自杀而撒手人寰。
对安东尼而言,吃是拯救,可这拯救也无味了呢?世界为理想主义者留的空间真的好少,因此这个尝遍世界如此多好的食物的人,还是要选择死亡的话,我想,他应该得到尊敬。
安东尼在这书里说了,做电视节目,开心,找到写作之外的一种新的表达方式。但是,又正如他在后记里来的那句,只有从厨房下班后的第一口冰啤酒,那痛快和满足才是绝了——所以安东尼最后选择离开是可以理解的(尽管我还在诠释)。世界的意义空白了,他是看清了生活是什么样的,并且一边嘲弄又为之努力的人。
全身心投入,拼尽全力玩完上半局,中场休息,下半局刚开始翻出赛场,奔向自由。
要说,安东尼在《厨室机密》里还堂里皇之地宣称自己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自杀。妈的,老子喜欢的多少作家多少都这么说,都死得早。
我爱安东尼·登波,或许是因为能看到自己。我没那幸运像他从中产家庭恍恍惚惚混进料理世界,我需要做实际的事情,好好读书,努力过上勉强像样的生活。但每想到这些的时候,就越鄙夷自己。而这个混蛋沉沦的次数与堕落的程度,实际远比我们过分太多太多,他却过上了自己的想要的生活,他曾说他最黑暗的毒瘾最大时,任何电话都不接,只敢等着录音,没有好消息,自己也不会给别人好消息,一个人躲在深深的洞里的时候,他在砸牡蛎壳、砸蛤蛎壳,往糕点上浇汁的瞬间,忽然感到了他的黎明到来了,他要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走出来,又走回去了。
妈的,现在这家伙是得到了应许的自由,不在了。可我回想起他留下来的文字、影像,我只觉得郁结心中,你把话说好了,就告别了,同混乱的人世间。而我们,还得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