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消云散,体验的流失
总觉得伯曼这场从浮士德开启的现代性体验能展开的太多,从他的发现中能进入别的作家的领地,甚至他的这场思辨就像是对赫西俄德的神话故事的现代注解。阿多在《伊西斯的面纱》中提出的,人类认识自然的过程的普罗米修斯式,就是一种现代化开启时,人类试图用技术手段夺取自然的秘密,以便统治和利用自然的过程,普罗米修斯式的探险精神被视为人类伟大的创造精神,而由此产生的现代文明以及科技的扩张和蓬勃发展导致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发生了深刻改变,这在伯曼的分析中体现为他从波德莱尔的作品中感知到的人与身处环境的分离,波德莱尔用流动状态(“漂泊的存在”)和气体状态(“像一种空气一样包围浸润着我们”)来象征现代生活的性质。而这两种状态已自觉地汇入现代主义绘画和文学当中。
技术进步经济繁荣让人把关注的目光都停留在外在世界的变化上,而精神生活却受到了严重影响。但现代人不能不参与到这个长达数世纪漫长且遥遥无期的进程中,因为,从歌德的浮士德开始,这种分裂便成了现代人的宿命。浮士德展望并且努力去创造一个既能够实现个人的成长和社会的进步,同时又无需付出重大人类代价的世界。但歌德最终却展示了一个为了参与进现代化这个宇宙性进程、为了不断发展自己和周围世界,而不得不出卖自己直至死亡的魔鬼,一个破坏了人类与自然的原始统一的代表人物,浮士德预示了之后每个时代源源不断的像他一样的人物的命运,即那些携带浮士德眼光、精力和勇气的现代人,他们需要持续从外界补给对历险、无止境的和永远更新的发展。
浮士德式的发展的最深刻的恐怖在于,他最光荣的目标和努力并不依赖于权力意志,伯曼随后引出了马克思,发展的个人如果不根据自己的意志去主动变化,在这场挣钱、积累资本和堆积剩余价值的现代化进程中,人就会成为市场统治者无情地强加于人的那些变卦的被动牺牲品。
意识到这些变化的人,如马尔库塞,对他来说,无论哪个阶级,大家都共享着同样的消遣方式,分享着“制度的好处”,以前那种自由平等名义的抗议基础就消失了,现代生活的一切,是空洞的、无效的、单调的、单向度的,人丧失了各种可能性。
而这也催生出文学上的经典形象,即伯曼在第四章所讨论的“地下室人”、“多余的人”。与社会日益进步形成对比的是,他们与这一进程不断扩大的分裂和无法调和的对立,而内心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不断地折磨他们,这些形象都被囚禁在自我的疯狂中,最后都掉进了虚无主义的漩涡,遭遇了艾略特的精神荒原。
高歌猛进的现代化也让后来的作家们不再能从他们周围的现代环境中吸取能量或灵感,从抽象表现主义到加缪《堕落》、贝克特的《等待戈多》、马拉默德的《魔桶》,这些作品在伯曼看来都有一个共同标志:远离任何共享的环境。
成为一个现在主义者,就是让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在这个大漩涡中宾至如归,跟上它的节奏,在它的潮流内寻求它那猛烈而危险的大潮所允许的实在、美、自由和正义。
“我们的过去,不论它是什么,都是一个处于崩解过程中的过去,我们渴望抓住它、但它没有根据,难以捉摸,我们往回寻找某种可依靠一下的坚固东西,却发现自己抓住的只是鬼魂。”现代的人只能将个人和社会的生活体验为一个大漩涡,在不断崩解和重生、麻烦和痛苦、模凌两可和矛盾之中找到自己的世界和自我。像雅斯贝斯说的,哪怕生活中价值缺失,哪怕一个幻灭接着一个幻灭,但必须尽可能低找到自己的道路指示,而这也是伯曼所说的,哪怕永远被纠缠,依然要去发掘消失了的鬼魂,乃至在重塑自己的世界和自我时重新创造它,每天重新赢得自己的生活和自由。
阿多在书里曾有一个观点印象很深,赫西俄德的黄金时代,私人财产并不存在,人们像兄弟一样共享一切,那时人们仰卧在星空之下,因此会静观夜空和群星的运动,但这些初民不是圣贤,因为他们的天真是出于无知。不记得在哪儿看到的,好像是说帕斯卡尔之前的哲人都是观察生活得到思想,这里和伯曼的书无关,只是突然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