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通理论不能作为着眼点

一

此书的核心问题是“理性”。

那么，什么是理性？理性之于哈贝马斯，就如同literature之于文学批评家，自由之于柏林，宗教之于Weber和Durkheim，“文化”之于雅斯贝尔斯，正义之于柏拉图，都难以精确定义。当然，问题或许在于，本来这些“代号”，就是一种人为的设定，就像莎士比亚所说，如果玫瑰不叫玫瑰，还是一样散发香味儿，还是一样美，还是一样能用来给美人儿献殷勤。那么，设定的根据又是什么呢？这个就是这个问题的关键之一。

就如哈贝马斯所注意到的，沟通理论是基础。也就是说，这些词汇和概念，是在日常交往的意义上设定的。从这里就有了岔路，一条走向实用，一条走向理论。我从未见到有日常人们在交谈过程中出现词汇上的问题，毕竟词汇根本不是问题。就如intentionalists或Buhler所发现的，语言仅仅是用于相互传递信息的工具，核心是传递的信息，而不是语言本身。当那些愚蠢的男人宣扬说女人嘴上在说“不”的时候她们其实心里是同意的，他们实际上就仅仅当作是应对一种状况，在尝试从中获益，并不把对方当作一个同等的灵魂。这实际上正是日常发生的事情。对比可看，在罗维利的《现实不似你所见》中所引述了狄拉克的轶事里，可以看到，狄拉克对沟通交流中的语言进行了一种精确的反应，即

有一次演讲时，一个同事对他说：“我不太理解那个公式。”短暂的沉默后，狄拉克若无其事地继续演讲。主持人打断了他，询问他是否愿意回答刚才的问题。狄拉克感到很吃惊，回答说：“问题？什么问题？我的同事只是做了个陈述。”

这种精确带来什么问题？在日常生活中，狄拉克跟人““甚至没法正常交谈”。类似的事情可以见奥古斯丁的例子，比如他曾说，你不问我什么是时间，我还知道什么是时间，你一问我，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给另外一个问题“上帝在创造宇宙之前在做什么”了一个糟糕的回答：他在为问这个问题的人造地狱。

所以，对理性的回答，必须区分出日常的意义和学术上的意义。后者其实就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理性”，就如Weber和许多其他人所看到的，这种理性，实际上是一种form，或者说procedure。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理性被应用到许多领域，于是出现了很多理性，比如Weber所提到的目的理性，价值理性，还有其他人提到的工具理性、实践理性，苏格拉底的抽象理性，康德的纯粹理性，霍克海默的主观理性和客观理性等。

二

休谟在《人性论》中曾说，哲学中的一些意见分歧，是由于人们使用的词汇表达的意思不相同。休谟说，“既然人心中的各种官能在各个人都自然是一样的”，那么我们在同一个题目上，自然就会得到同样的结论，从而达成一致。我以为他的这个说法不对。我以为，人类的智力实际上就是盲人摸象式的智力，你的是三角形的，我的是方形的，他的是圆的，然后我们在整个大平面上，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完全不挨边，有限的智力导致我们得出各种偏颇、有缺陷的结论，此处暂且不提由于智力低下导致无法脱离利益、情绪对理智的污染。只有当我们拥有完善的智力和充足的知识，我们才能达到一种一致意见的唯一结论。我认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康德认为存在而且唯一存在一个答案，而不是多元论。

日常我们远达不到这种所谓intelletual水平的理性。很多人由于没有注意到日常概念的意义，导致他们有了一些困惑。就如Weber和Steven Lukes提到的，通常，如果别人的一种观点或信仰和我们的相抵触，我们就会认为这种观点或信仰是非理性的。比如说，对于无神论者，任何宗教信仰都是非理性的。但是，换一种视角或观点，非理性的可以变成理性的，而理性的可能被看作非理性的。哈贝马斯说，这使得Weber提出一种相对论，即不同的基础观点作为出发点，带来了多元主义，也造成了不同的理性化进程。这个观点很像Benedict在Patterns of Culture中提到的不同文化从great arc上选择不同元素，发展出不同的文化类型类似。

但是我以为Weber的这个看法，就如他的研究一样，描述性非常强，但是理论分析相对较弱。人类文化或社会从古至今的发展，或许正如Weber和Benedict所看到的，从不同的基础元素出发，通过不同的轨道进行了理性化发展，发展出不同的文化类型。但是，这仅仅是历史而已，是现实。比如说，我们抛骰子，抛了四次，出现4、3、5、3，这能说明什么？人们在相同的哲学问题上出现了分歧，并不表示此处存在一种多元真理。就如历史经验上，价值观出现多元性，并不表示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说，终极价值观不存在，只能是多元的。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提到维尼熊时说，存在两个世界，一个是实践世界，一个是理论世界，就包含了此处的不同。

三

如果说理性是一种形式或程序，那么它和rhetoric有什么区别？区别就在于rhetoric是理性的一种特殊应用。就像Weber所提到的目的理性一样，实际上是首先有一个目标，然后根据目标，寻找一种最佳方案。另一个问题是，如果理性是一种程序，那么是否就不存在终极的价值判断了呢？并非如此。霍克海默把理性分为主观理性和客观理性，实际上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作为一个程序，理性不仅可以用于帮助人类征服自然，或者实现世俗目标上的成功，这一点正是Weber所认为的一种通过理性现代化的过程，并且也是他所谓的资本主义精神出现的原因，即清教伦理带来的一种理性化生活方式，也是很多人随之提出批判的仅仅追逐物质、感官目标的物质、庸俗、肉体化而没有更高的价值追求和精神信仰的现代化社会的存在形式；另一方面，理性还可以追求最高级的价值，毕竟，理性是工具嘛，所以霍克海默说：客观理性可以用于处理概念上的问题，比如the idea of the greatest good, the problem of human destiny, and the way of actualization of ultimate goals。

如果一个人要抢银行，他也可以学习、研究，充分动用理性，制定一个抢劫银行的计划。所以说，理性是一个工具，是一个论证程序。这个工具要求达成一种严格的逻辑标准，避免任何逻辑上的缺陷。从这个意义上说，日常人们所提到的理性，属于过度扩展了理性的含义，就像人们过度扩展了“自由”的含义一样。柏林在谈论自由时，把斯多葛学派的做法也看作是一种“自由”，实际上就是由于没有进行这种区分所导致的混淆。同样，当Toulmin提出，在论争中，如果对对方的反驳论证视而不见，不予回应，就是一种不理性，他的这种观点，同样是对理性的一种混淆。这不是理性，这是态度。波普尔这个问题看得很明白，当他说“一个正直的理性主义者”时，就明确区分了态度和理性。所以我一直很尊敬波普尔，就是因为，很多人你看他说的一套一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一比较就看得出高下。

四

韦伯谈到现代化过程，是一种理性化的过程。我还没有系统读过Weber，或许不能确定我是否准确把握住了他的意思。这本书译的也非常糟糕，我读中文的时候有时候产生一种理解，对比看英文译本，结果又产生一个不同的理解。我不敢说英文译本就是准确的，但是读中文不大能明白，读英文译本就十分之清晰。至少，这个中文译本的作者，我不知道他的外语水平如何，但是可以确定他中文能力十分低下。

我以为，韦伯以为现代化过程是一种理性化过程，这种说法欠妥。就如普里查德在对比赞德人的思维方式和现代思维方式时，他说，赞德人在发现事情出现故障时，比如毒药神谕出现不灵的情况，他们会推断要么是执行人出了问题比如犯了禁忌，要么是采来的毒药出来问题等，这也同样也是一种十分理性的思维。只不过，他们的思维框架，是在一种神话巫术式的框架之内。从这个意义上说，不能说古代的神话巫术框架思维是非理性的，这种看法沾染了“日常”用法的含混。应该看作一种由于人类知识的积累，智力逐渐不满足于神巫解释系统，而更新为一种科学式的系统。由此，出现了一种paradigm shift。所以，实际上不是一种理性化过程，而是paradigm shift的过程。那么，如何解释这个过程所引发的许多人的不满呢？

这种不满实际上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在前现代，人们具有一个完整的意识形态，或Rawls所谓的comprehensive doctrine，那个时候个人的存在方式，都在这种意识形态中能找到意义和指引，所以人们精神上的这种需求得到了满足。到了现代时代，新的paradigm并没有直接构建起来。这是因为，如此庞大的、稳固的意识形态，不是一两个人一下子能建立起来的。正如Weber自己所说，前现代的那些大一统doctrines也最初是由chrismatic revelation，由一些聪慧的先知提出一些想法，并以自己的生活作为例子来发起，并由后世的monks, priests, teachers来系统的intellectualize的过程，实际上是后面这些人经过系统补充、阐述、总结，形成dogma，并最终理性化为doctrines的过程。那么，现代的意识形态，建立起来就更为艰难了。类似马克思这样的新时代的先知，在科学的时代，表现是非常惨的，任何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人，都被历史毫不留情地出了丑。尽管如此，我还是对马克思深表敬意，毕竟他的动机是为了苦难的人。相反，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独裁者，竟然丝毫不担心自己必然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甚至是耻辱柱的耻辱。我只能说，实际上是他们在自己的“帝王”位置上，被膨胀的本能蒙蔽了理性的双眼，以为底下全国文人的歌功颂德就是他的真实价值。

五

卢卡奇的理论在我看来完全就是错的。以卢卡奇的劳动者身上的劳动力和人格分离，客观性和主观性分离为例。什么叫劳动力和人格分离，客观和主观分离？我以为这是一种荒谬的浪漫情怀带来的偏见。试想一下，原始人集体打猎，他们的劳动力有没有和他们人格分离？每个人都参与其中，那么就是他们的劳动力参与。那么打到的猎物归谁？归集体所有。最终，个体能够从中分到一份，如果说，只要能够直接从中分到一份产品，就不算分离，那么就是一种依附在本能上的一种幼稚。只要存在合作，就存在这种分离。这就是人类的存在方式。从卢卡奇论艺术的作品中可以看出，卢卡奇实际上是向往最原始的天人合一，他对这种方式存在了美好的想象，但是却从未考虑过其中还有“生存的艰辛”这种没有任何诗意的部分。我没有系统研究过卢卡奇的理论，但从我接触的来看，他只是个有着幼稚的浪漫情怀的人。

六

哈贝马斯提出一种交流沟通理论。我都没怎么看明白他想解决什么问题，以后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