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了》编辑补记
既然译者写过一个「译者前记」,我理应以一篇「编辑后记」呼应之。为免狗尾续貂,这篇想象中的「后记」并没有出现在书中。那么,现在我再来动笔,姑且称之为「补记」吧。
这本书的诞生颇有些意外。几年前跟译者交流时,表达过想出一套爱伦·坡小说全集的想法,但因为工作太忙,计划一直未能成为现实。到了今年下半年,原计划年内出版的两本从 中国台湾 引进的书因为送审,出版日期变得不可捉摸;几本年底才交稿的新书,正在跟不同的译者在不可知的远方温存,尚无提前来我这儿报道的打算。于是我借以度过一个难得的空窗期,无稿可编。于是我拿起刚出版的《爱伦·坡诗集》,
重新翻看译者写的代译序《爱伦·坡其人其文》。文中数次提到《我发现了》,并给予盛赞。有学者指出:
读懂《我发现了》有助于理解爱伦·坡作品中许多不甚明确的寓意。
《我发现了》到底有多难读懂?我马上找出三联版《爱伦·坡集》,翻到《我发现了》的页面,读了起来。读毕,我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这本书没那么难懂,也没那么易懂。
出于编辑的职业习惯,我自我叩问:《爱伦·坡集》出版于二十多年以前,此后就再无《我发现了》新版问世了吗?
一番找寻,终于在博集版《爱伦·坡暗黑故事全集(下册)》中觅得此文。之后和译者确认,《我发现了》中译文仅仅出现过这两个版本。既然已经出版过两次了,其中一版还在售,有新版的必要吗?
有。
首先,就内容而言,如译者在「译者前记」中所言:
当年没有电脑和互联网,纸质资料也极其匮乏,加之译者功力不逮,翻译时间有限,结果拙译初版有不少疏漏。
这些疏漏,在《爱伦·坡暗黑故事全集(下册)》中并未得到修订。借此新版机会,旧译中被揪出来的若干(数量未做统计,毕竟没有将其凿刻于腰封之上示众的打算)讹误终获纠正。自然,由于编辑功力不逮,书中必定存有其余漏网之鱼,期望本书读者能不吝贡献宝贵的修改意见。
其次,就格式而言,两个版本都未能完整传达爱伦·坡的原意。爱伦·坡有一套怪异的标点符号用法,比如冒号和破折号连用的情况(:——),在三联版中部分得到了保留,在博集版中则全部被驯服为符合现行规范的用法。我逐一对照原文,将新版中的标点符号几乎完全改回了爱伦·坡1848年时的用法。(插个话,校对同事很耐心地把我改回去的标点符号又一一改成了「正确」的用法,我又一个一个地改了回来……)
爱伦·坡在此文中大量用到斜体表示强调:

在三联版中改为彼时较为常见的着重号(惜乎多有疏漏):

博集版取了个巧,全部用宋体排版,未能显示出原文中斜体和正体的区别:

新版做了笨功夫,我再一次逐一对照原文,将原文中的斜体以楷体在译文中呈现:

苦了我倒不要紧,估计排版老师看到这样的稿子,想摔键盘的心都有了吧:

即使新版在内容和格式上都有所胜出,这还不足以说服读者来买这一本只有区区7万字的小书啊。得增加一点新东西。
首先增加的是两篇爱伦·坡自己的短篇小说《埃洛斯与沙米恩的对话》和《未来之事》。《埃洛斯与沙米恩的对话》在题注中提到过:
请用这种思想替换《埃洛斯与沙米恩的对话》中的思想。
(插一句,此文标题旧译《埃洛斯与沙米翁的对话》,我认为根据读音,后一人最好译为「查米恩」或「卡米恩」。译者认为旧译名流传甚光,没有必要动大手术,于是商定只改一字,从「沙米翁」变为「沙米恩」。)
本文开篇部分的2848年「瓶中来信」很大程度上取自《未来之事》,所以也将《未来之事》全文附于书后。
然而,《埃洛斯与沙米恩的对话》和《未来之事》在另外两书中也有收录,并不算新东西。
于是我又联系到久仰大名的马凌老师,希望能将她的《爱伦·坡的宇宙》一文收入本书,作为序言或导读。马凌老师是我初上豆瓣时最早关注的豆瓣成员之一,后来一直追看她的博客,对她渊博的学识很是佩服,迄今已有十多年的历史,而我也从象牙塔里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她2005年11月8日加入豆瓣,此文发表于2005年11月10日,是她最早发布在豆瓣上的书评之一。马老师欣然应允,于是我有幸从她的一名粉丝变成了她的编辑。
不过,这篇文章毕竟曾发表过,算不上新东西。
一百多年以来,爱伦·坡在世界各地有着为数众多的拥趸,其中不乏波德莱尔、奥登这样的大腕。波德莱尔将《我发现了》译成法文;后来,瓦莱里接过接力棒,为波德莱尔法译本《我发现了》写了一篇长长的序言。

科塔萨尔不仅亲自将《我发现了》译成西班牙文,更为此书撰写了一篇序言。

受制于版权,我没法将科塔萨尔的序言收入本书。瓦莱里的序言被请进了本书。
这篇序言曾收录在瓦莱里的《文艺杂谈》一书中,从未译成中文。这是完完全全的新东西了。
《文艺杂谈》在中国出过一个选译本:
于是我联系到译者段映虹老师,希望她能拨冗来译出此文,今后俟《文艺杂谈》再版,还可以将此文增补进去。可惜段老师没有时间翻译。最后我在豆瓣征过译者,在译者微信群里征过译者,也经推荐请过译者试译。最终胜出的译者提交了一份优质的译文,配得上瓦莱里的文才和哲思。
文字部分的增补和升级到此为止。在和译者沟通的过程中,他表示他有中译文手稿可以提供。我正好通过万能的互联网得到了《我发现了》1848年英文初版和1864年法文初版的电子扫描版,于是一拍即合,将这些图片收录入本书。



排版老师一开始精修了图片,完全看不出这些旧书和旧稿上遗留的岁月的痕迹。我又请她来了一番「拨乱反正」,尽量保留原图中漫漶的印记,只为还原这些跨世纪的文化孑遗。
最后,我还偶然查到,法国艺术家阿尔弗莱德·拉图尔(Alfred Latour,1888—1964)曾为《我发现了》1923年法文版创作了木版插画。怎奈我找遍网络,也找不到该书电子版全文,将新版升级为插图版的愿望落空了。最终寻得以下这幅插画,收入书中。

最后呈现在你我面前的便是以下这本书,《我发现了》(完全修订版)。这本书是讲宇宙的,于是内封选用了黑色星点纸,恰似浩瀚太空中繁星点点。




1948年诞生了一本奇书《1984》,影响了很多人,并将继续影响下去。
整整一百年前的1848年,诞生了这本被后世誉为「美国天书」的《我发现了》。踌躇满志的爱伦·坡将这部作品视为自己一生创作的最高成就与最后的总结,并在书中借别人之口宣告:
我不在乎我的作品是现在被人读还是由子孙后代来读。既然上帝花了六千年来等一位观察者,我可以花上一个世纪来等待读者。
他自认为这是一部石破天惊的大作,坚持首印5万册,但出版商只愿意付他14美元作为稿酬,最后只印了500册。失望至极的他曾表示:
在完成《我发现了》之后,我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欲望。我再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一年后,他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