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而纯粹的古典解谜处女作

对于日本推理来说，横沟正史这个名字可以排在江户川乱步之后，作为第二座光芒万丈的丰碑。1946年，时年42岁的横沟正史推出了自己第一部纯解密的本格推理作品《本阵杀人事件》，其在这部作品中将自己对于侦探小说和不可能犯罪的理解灌注其中，创造了一个日本推理史上第一个“完美而纯粹的古典解谜和不可能犯罪”案件，日本本格推理加速进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

《本阵杀人事件》讲述了一个发生在战争时期日本乡村的一个密室杀人案：没落的本阵后裔一柳家近日迎来喜事，虽然大家都很反对，但是一意孤行的家主一柳贤藏还是迎娶了年轻的新娘久保克子。然而新婚之夜不幸却发生了，新人所在的偏房传出恐怖而杂乱的琴声，贤藏夫妇被残忍地杀死在屋中。房外白茫茫的雪地上没有任何足迹，新人的房间门窗全部密闭，恶魔来无影去无踪却完成了行凶。现场只留下了三个手指的痕迹，跟据传不久前一个可疑的三指男人曾在一柳家附近出没，难道他就是弹奏妖琴杀人的魔鬼？看着侄女克子惨死的久保银造悲痛欲绝，他发电找来了自己的朋友金田一耕助，希望可以借助这位年少成年的侦探的智慧来破解这场妖琴的诅咒……

其实在《本阵杀人事件》之前，横沟正史创作过很多侦探作品，但是大部分限于短篇和中篇，但是这些作品跟同时期江户川乱步、黑岩泪香、小酒井不木的作品无法区分开来，没有鲜明的个人特点，直至《本阵》的出现。《本阵》是横沟正史真正第一部逻辑严密的本格推理长篇，这部作品融入了作者个人的生活经历，比如里面说到贤藏曾经在一个岛上休养身体三年，而横沟正史本人也曾因为肺结核静养三年，更重要的是这部作品给我们带来了睿智的名侦探金田一耕助、完美的不可能犯罪和独特的乡村民俗气氛，这些具有浓重个人色彩的特征也让当时的横沟正史一跃成为日本推理界的领军人物，将日本推理的轨迹再次从变格拉回本格。

横沟正史在这部作品中创造了推理史上经典的侦探形象——金田一耕助。这家伙跟乱步笔下温文尔雅的明智小五郎或者横沟自己笔下花样美男般的人形佐七不同，是一个邋遢大王。他的形象甚至有些像是乞丐：

一个青年从伯备线的清音站下车，慢悠悠地向川边村走去。青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一一或者说身材矮小更合适，穿着碎白点花纹的外褂及和服上衣，配窄条纹和服裙裤。外褂和上衣满是皱褶，裙裤松松垮垮得已经看不到裤褶，藏青色的短布袜几乎要露出脚趾，木屐已经磨秃了，帽子也不成形状.....总之，他在同龄人中绝对属于不修边幅的。肤色倒是白皙，容貌却不值一提。

不但如此，金田一耕助讲话还不利索：

金田一，从这个特别的姓氏中，读者们应该马上能想到一个同姓得的阿伊努学者，是东北地区或北海道人，金田一耕助也是那里人，有浓重的口音，还经常结巴。

为了加强金田一耕助形象的传奇度，横沟正史给他设置了坎坷的经历：金田一耕助19岁才从中学毕业，在东京读了不到一年的大学就心灰意懒，跑到美国去打拼，但是却意外染上了毒瘾，成了瘾君子。但无巧不巧地破解了旧金山的一桩悬案，让当地的日本侨胞非常震惊，而这其中就有本阵案的当事人久保银造。银造不想让金田一这样的好苗子沦落为瘾君子，于是资助其戒毒并返回日本，于是金田一耕助洗心革命回到日本，修完大学并在银造的资助下开办了侦探事务所，成为了职业侦探，并帮助警方连破大案，风光无限。可以说，年轻的金田一耕助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从最低谷到最高光，他尝遍了人间百味。而他也在故事中透露了自己探案的秘密：

探寻足迹、检测指纹都交给警察去做。我是将这些结果进行合理归纳与综合，最后得出推断。这是我做侦探的方法。

有了金田一耕助这样极具特点的侦探形象，当然还要有一桩完美的犯罪，于是就有了本阵杀人事件。为了塑造案件的悬疑感，作者设计了没落的本阵家族一柳家。一柳家是不太正常的一家人，家主贤藏是位固执的学者，三弟是纨绔子弟，小妹玲子是弱智，母亲糸子封建又传统，堂弟良介老于世故，而且贤藏的父亲和叔叔都曾经做过疯狂恐怖的事情。于是封闭的小山村、诡异的一家人、破败的本阵、神秘的三指男人、妖异的琴声、死亡的猫……这些恐怖的元素交织在一起，给本案的设计铺垫了非常浓厚的恐怖氛围。

这是一桩密室杀人案，复杂程度甚至超过了同时代全盛的欧美侦探小说。那是一个大雪天，屋外完全没有任何脚印，屋内门窗完全密封，只有一个15厘米左右的缝隙可以出入。屋外的武士刀、灯笼、樟树、竹子、脚印等线索非常分散，几乎无法系统的联系起来。案发前是欢闹的喜宴，案发时房内琴声不断鸣响，到处涂满猩红的房间，恐怖的三根手指印，新人被恐怖的砍死，宛如一曲恶魔的夺命之曲。这样的气氛渲染和密室设计让人大呼过瘾，非常纯粹的本格解密设计，完全没有取巧，将机械密室、心理密室和恐怖气氛进行了完美的综合，就像文中作者自己说的：

最初听到事情真相时，我马上在记忆中读过的小说里寻找相似的案件。我首先想到的是勒鲁的《黄色房间的秘密》，然后是卢布朗的《虎牙》、范达因的《金丝雀杀人事件》和《狗园杀人事件》、狄克森·卡尔的《瘟疫庄谋杀案》，另外还有作为密室杀人的一种变形的、罗杰·斯嘉丽的《天使家杀人案》。但是，这些小说和这次的案件都有所不同。凶手阅读了这些小说，将其中的诡计进行分解，从中找出自己需要的元素，再拼接出一个新的诡计——这样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完整部作品回过头看这段话，确实不是没有道理。作者必然是在推理小说中阅尽千帆后才设计了这样的密室，虽然是从很多经典中汲取了灵感，比如卡尔的气氛、黄屋的时空感、金丝雀的心理障碍等，但是其独创性还是极具价值的，起码这是日本第一次出现完全的、纯粹的本格密室解密。而对于“不可能犯罪”，横沟正史也有着自己的偏执：

大凡自诩为侦探小说家的人，一定想接触一次的，就是密室杀人案。在一个凶手进出皆不可能的房间里发生杀人案，侦探巧妙地将其解决，对作者来说有着无限的吸引力。所以一般的侦探小说家一定会触及这个题材。按照我尊敬的朋友井上英三的说法，狄克森·卡尔的全部作品都是密室杀人的变形。我既然忝居侦探小说家之列，当然也想有朝一日能直面这个诡计。

以上这段话道尽了作者对于密室犯罪的向往，也是向密室犯罪的挑战书。

但是密室设计只能归于技巧，犯罪动机才是最被重视的灵魂拷问。就像文中金田一耕助说的：

警部，我刚刚解开的谜团其实不算什么。一般的魔术在揭开谜底后，会令人觉得不过如此，只是骗小孩的把戏。这起案件真正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发生了这样的犯罪，而在于为什么发生这样的犯罪。

日本推理小说之所以在之后长盛不衰，究其原因，就是从“动机”两个字上下足了功夫。一切犯罪其实都源于动机，而动机也是最能够让人感到背脊发凉的地方。在本案中，凶手的犯罪动机更是充满了精神的病态，那种人性的扭曲感，无论谁都会无奈地感受到那股触碰灵魂的嗖嗖冷风。

一部侦探小说，如果过分强调侦探形象，那么就容易变得千篇一律；如果过分强调犯罪设计，那么就容易流于形式技巧；如果过分强调犯罪动机，那么就容易丢掉解密乐趣，三者不可偏废，所幸横沟正史进行了很好的拿捏，我想这也是他能够成为推理大师的重要因素吧。

南海的这版还收录了两个短篇，在此一并评论一下。

《古井怪谈》写于《狱门岛》之后，是横沟正史的短篇作品，全文绝大部分情节是以本位田鹤代的视角出发，用书信体的形式讲述了一桩发生在偏僻村庄里的案件：K村一直以来有着三个大户人家，其中秋月家家徒四壁，家主夫妻先后投井而死；小野家一直在外省，鲜少露面；只有本位田家渐趋兴旺，风头越来越盛，甚至夺取了其他两家的田产，并在本位田大三郎一代达到巅峰。本位田大三郎之子大助跟私生子伍一长相酷似，只有眼睛不同。二人参加二战，却只回来一人，而其竟然已经没有眼睛了！不久，命案就发生了……

本篇中金田一耕助没有出现，但是案情仍然非常吸引人：偏僻的乡村、酷似的兄弟、消失的眼睛、邪魅的屏风、残忍的谋杀……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充分展示了横沟正史极具个人色彩的叙事风格。

故事虽然很短，但是内容却很丰富，从K村三家人的历史开始讲，将三家人的恩怨情仇交代的清清楚楚，用“葛叶之恨”的屏风和替身绘马两样物品营造了妖异的氛围，通过失去眼睛的大助形象强化了故事的悲剧感，最后的犯罪虽然带有一定意外成分，但是给予读者的想象冲击还是非常大的。

人物上跟《本阵杀人事件》比较雷同，都是山村大宅，家中都是一个祖母，家主都是案件缘起，小字辈里有的患病有的敏感，家族结构非常类似。大助和伍一的兄弟设计非常瘆人，每次提到两个人眼睛不同总会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惊悚氛围非常好。

《黑猫酒馆杀人事件》写于1948年，讲述了一桩经典的“无面尸”案件：离东京不远的G町有一家黑猫酒馆，一天晚上，酒馆后空地上一具无面的女性尸体被附近莲华院的和尚发现，警方迅速介入调查，结果发现这具尸体的身份非常难以确定，更诡异的是，经营酒店的糸岛夫妇刚刚搬走，而在酒店里居然发现了被掩盖的大片血迹……

在这个案件的设计上，横沟正史可以说独具匠心，首先他列举了三种经典的诡计模式：

从现在算起，大概二十年前，我在某本杂志上试图对侦探小说的诡计分类。现在那本杂志不在我手边，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一人分饰演两角、密室杀人、无面尸等类型，是侦探小说里面常用到的诡计。

然后，横沟又对三种诡计进行了详细分析：

仔细分析这三种类型，就会发现相当大的不同。密室杀人和无面尸的诡计是先告知读者的。读者开卷后，马上就能注意到，啊，这是密室杀人，啊，这是无面尸。可是一人分饰两角则不是这样，诡计必须等到最后才揭晓。如果让读者觉得这部小说是一人分饰两角，那作者就输了。在这种意义下，一人分饰两角与密室杀人、无面尸完全不同。甚至密室杀人和无面尸之间也大相径庭。在密室杀人的类型中，虽然明知道是密室杀人，但解决手段千差万别。或者说，在密室杀人这个主题下，如何用不同的方法来解决才是作者和读者的乐趣所在。可是，无面尸类型不是这样。在侦探小说中如果出现没有脸的体，或是脸被砍得稀烂，或者脖子以上都被扮掉，或者是火灾中发现无法辨认的尸体，甚至是尸体失踪，碰到这样的情况，十有八九是被害者和加害者互换了……

所以在横沟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他认为密室千变万化，无面尸的诡计一开始读者就知道，一人分饰两角到最后读者才知道，所以无法兼容。但是在《黑猫酒馆杀人事件》中，横沟巧妙地对无面尸和一人分饰两角这两种诡计进行了糅合，创造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新型诡计，这种诡计从一开始就让我们先入为主认为这是无面尸案件，随后通过展示警方的调查，突然再引出一具无面尸进行情节的反转，然后引入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非常具有想象力的实验性作品，虽然最终在金田一耕助的解说下我们明白了案情，但是其实犯罪已经非常成功，甚至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凶手早已逍遥法外了。

虽然本作是诡计的“研发之作”，但是文笔还是比较优美的，人物方面无论是阴沉的日兆、幽灵般的老板夫妇、性格迷人的风间等都刻画得入木三分，尤其是围绕两具无面尸体营造的恐怖感真的让人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