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折的上帝》读书报告
《夭折的上帝》是美国著名学者马克·里拉编著的一本探讨西方历史发展过程中政治神学与政治哲学之间张力的书籍。马克·里拉是美国政治学家、思想史学家、政治评论家,现任哥伦比亚大学人文教授,曾任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教授,是美国公共领域中最具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作为纽约书评和纽约时报的撰稿人之一,里拉最广为人知的著作是《当知识分子遇到政治》、《夭折的上帝》以及《The shipwrecked Mind: On Political Reaction》。
里拉著作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是近代启蒙运动富有争议的后世影响,尤其是在政治和宗教方面。《夭折的上帝》便是这一主题的典型代表。它通过叙述中世纪以来伟大思想家、哲学家探索政治与宗教关系而形成的诸多观念,回溯基督教政治神学与政治哲学逐渐分离的历史过程,旨在说明当今主导西方政治的政治哲学体系仍需应对与政治神学对抗的局面,并引发人们关于如何在两种思想传统中作出选择的思考。“在这里重构的故事将会提醒我们,现今社会所面临的实际选择并非介于过去和现在之间,或西方和‘其他地区之间’。它是介于两种主要思想传统之间,即两种面对人类状况的方式。我们必须清楚地了解哪些选项,在它们之间做出选择,并承受自己选择的后果,那就是人类的状况。”出于对当今时代宗教和政治生活脆弱性的清醒认识,里拉从思想层面重溯政治神学和政治哲学之间的张力,以应对当今弥赛亚政治神学对政治哲学体系构成的思想反叛。
整本书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叙述了基督教政治神学的具体内容和主要思想,并对中世纪后神学与政治逐渐分离的原因进行探究。首先,里拉将政治神学作为重点的考察对象,对其产生的原因、内容、发展的过程加以探析,进而导入了基督教政治神学的内容。他认为政治神学并不是对政治制度的一种构想和要求,而是一种思考方式、一种明智的习性。它能够一直存在的原因就在于人类渴望社会生活得到自由民主平等幸福的保证,而恰恰它能够给予人类这种保证。这种保证来源于政治神学所具有的整全性,“它既能提供一种处理人类事务的思考方式,还能把那些思想和更高层次的思想链接在一起,后者有关神的存在、宇宙的构造、灵魂的本性、所有事物的起源,以及时间的终结”。从这种意义上说,政治神学一直仰赖的是人们对宗教的渴望,它涉及如何明确上帝的启示以及如何正当合法地运用上帝所赋予人们的权力,从而引领人们契合上帝所安排的宇宙秩序。在明确政治神学的概念及其形成的动机之后,里拉用三幅表现神、人、世界之间联结的图像描绘了政治神学的内容。三幅图像的共同点在于神都居于中央位置,它的形象依照我们设想它的方式而改变。神到底与人和自然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构成了三幅图像也就是政治神学的三个派别的差别。其中,第三幅也就是基督教政治神学随着中世纪的到来脱颖而出,占据主导,决定着西方的历史走向。
然而,由于基督教政治神学内在的含混与外在的矛盾,给人们带来了关于精神和政治问题的无穷的教义分歧,罗马教廷的腐败和封建诸侯的争斗也使中世纪的欧洲愈加偏狭、教条和充满暴力。在这种社会历史背景下,政治神学向往的美好图景破碎了,一场有关政教分离的思想论战拉开了序幕。里拉把政治神学分离的原因归咎于科学革命给基督教信仰带来的巨大思想挑战,传统的基督教世界图像由此土崩瓦解。科学革命进一步推进了理性主义的发展,理性主义一方面把上帝从自然神学的锁链中解放了出来,另一方面也引导着人们逐步逃离政治神学。在第一部分的最后,里拉浮出宗教的水面,以一个外部的视角探究人对于宗教的渴求心理,也就是宗教信仰形成的根源。在对这个问题的解释下,作者叙述了斯多葛哲学和伊壁鸠鲁学说的复兴,并最终到达了政治与宗教知性分离的源头——霍布斯、洛克和休谟。通过关注人性尤其是其中宗教信仰和政治行为的联结,他们在思想观念上开启了大分离的时代。
第一部分的叙述实际上为后面的内容提供了一个基本的认识背景和框架。在本书的第二部分,里拉展开叙述了大分离时代几位代表性的神学家、哲学家的思想理论,进而剖析政治神学与政治哲学不断碰撞分离的内在逻辑。里拉首先介绍的是一批深受理性主义影响的西方哲学家。霍布斯是大分离的开创者,他第一次将上帝清离宗教信仰的舞台,只从人类感知的生理学入手,认为宗教信仰来源于人类自身的无知和恐惧,并在此基础上确立了一种新颖的宗教信仰和政治行为的心理学。与霍布斯不同的是,卢梭反对由神学转向人类学,而认为人类心灵中本身就具有对神的渴慕与追求。“人类生命的最核心之处需要宗教,因为那个核心是合乎道德的。”这是里拉对于卢梭思想的精准概括。卢梭试图打破霍布斯推崇的宗教政治应彻底分离的观念,推崇建立一种脱离宗教暴力的政治秩序。紧接着,康德出场了。他认为既不是无知和恐惧、也不是心灵的渴慕带了来神的概念,人类关于神的崇高理念只源自人类最高的官能,即人类的理智。神学和政治可以谋求复合,经过适宜改造后的基督教是最适合人类道德进步的宗教,建立具有理性主义的“无形教会”是实现集体最高之善的必要条件。黑格尔反对康德对于理智的认识,批判其放弃了想要跟现实达成完全和解的理想。他把哲学在个体中的和解力量根宗教在社会中的和解力量联系在了一起,认为宗教是关于人和社会的深刻真理的载体。于是,他提出把伦理生活中的一切新教化,教会从属于国家的和解方式。
由此可见,在里拉的分析中,霍布斯派别对于政教彻底分离的期望似乎逐渐被遗忘了。卢梭、康德以及黑格尔对于大分离的理解已经改变了,虽然对于宗教与人的关系理解不同,但都认可宗教是人类社会的需要,为政治、宗教之间的神圣联结做辩护。他们所提倡的是将宗教向更为理性、宽容的方向推动,把政治从宗教专制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寻求政治与神学在道德理性之中的知性分离。看起来大分离的原则已经构建了一栋“秩序井然的房屋”,然而通往政治与神学的“第三条道路”产生了。19世纪德国的自由主义神学兴起了,他们推崇弥赛亚信仰的政治哲学,将神学置于向现代政治意识的核心位置,缓和社会生活的严苛。他们并没有否定大分离的原则,而是为政治行为提供神学上的解释,为寻求意义的个人提供安慰。这种弥赛亚救赎的激情再次渗透欧洲的政治生活,甚至在里拉看来,它与德国对民族主义和战争主义的狂热密不可分。毫无疑问的是,这种自由主义神学随着两次世界大战的失败和现代政治思想的实践逐步走向崩溃,“它无法在那些寻求终极真理这的心中及其真正的信念”,政治神学的复兴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然而,里拉承认历史必然性的幻想是难以革除的。这位上帝虽然在现代西方政治中难逃夭折的命运,却为人类留下了一份永恒的、难以对付的遗产。复兴政治神学的诱惑始终存在,它依然对当今现代政治的思想与原则构成挑战。在本书的最后,里拉阐明了他的观点:我们已经作出了选择,让自己的政治限于保护个人免受最恶劣的伤害,去保护基本自由和向他们提供基本福利,同时让他们自己处理他们的精神命运。我们已经投下了赌注,提防圣经弥赛亚允诺释放的力量比试图利用它们为公众造福要更明智些。我们已经选择了不让我们的政治被启示之光照亮。要想让我们的试验起到效果,我们必须依靠自身洞彻事理的能力。
纵观全书,里拉实际上为现代西方的政治哲学和政治基本原则进行了辩护,然而我认为这并不是他的主要意图。里拉通过《夭折的上帝》想要让我们更加明确政治神学在现代社会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它并没有被排除在西方政治体系之外,实际上以挑战者的身份对政治哲学以及西方政治制度的发展变革起着积极的推动作用。有些评论家批判里拉轻易地认为政治神学与政治哲学是必然相互排斥的。但实际上我觉得里拉只是缺少对二者关系以及二者在西方政治制度中引发的实践活动及其特征的详细论述。他似乎只是回顾了以往历史中哲学家与神学家们有关宗教和政治的思想理论,但其支持着二者知性分离的思想核心是没有改变的。这种知性分离绝不代表实质上的对立,里拉仅仅把政治神学当做对西方现有政治体系的一种挑战,需要依靠人类自我的理性予以应对,他的斗争矛头只是政治神学可能引发的弥赛亚宗教激情和狂热罢了。他指出了我们这个时代在政治和宗教方面所需要面对的一个重要问题,并且希望通过他的叙述和讨论能够让人们变得更加警觉。
我认为《夭折的上帝》的可贵之处还在于马克·里拉那富有创造力的写作语言。他在分析解读几位伟大思想家们的理论观点时所使用的精炼性、比喻性的语言无疑是精妙绝伦的。宗教和政治中抽象复杂的概念和理论在他笔下变得更加使人容易理解了。然而不足在于,里拉对于本书的结构和线索把控的不够到位。他更专注于对哲学家所建构的观念史的梳理,缺乏对于整个社会环境以及世俗生活的分析和思考。遗憾的地方在于,他更倾向于在宗教中思索政治,而并没有以一个政治的视角去理解宗教。这一点似乎也使本书意旨的不完整性更加凸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