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艾罗塔绝不是查理·包法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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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罗·艾罗塔值得同情吗?
看完第三部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个死板、顽固、耿直作派的学究青年,和他乱糟糟的头发一样,更多的时候扮演着滑稽与呆板。
他出身书香名门,父亲是学术权威,母亲是社交人士,人生一路顺遂,性格却内向羞缅,年轻时不常开口讲话,随之缄默的还有他所有本应向外延展的情绪与关怀。除了研究,他对一切毫无兴趣,甚至漠不关心。家庭生活里,他固执地与母亲为敌。
但有时他总是惹人怜爱的,我记得第三部里,他送莱农回到住处,在墙角下接吻,仿佛整个人都生动起来,所有褶皱都被熨平铺展,含着一种颤颤巍巍的生动——尽管他还不知道,莱农并不爱他。
彼得罗界碑般确凿,他为莱农带来了界限分明的新生活,以一种绝对控制的形式。婚前,他表现得如同一个新新现代人,不顾长辈反对坚决拒绝教堂婚礼(背景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意大利);婚后,他又顽冥地扮演着封建家长,拒绝避孕,在妻子孕期和产后当个死人,任凭莱农被病痛折磨至心理崩溃。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否定妻子的一切,她的写作学识,她的社交努力,他把她的手稿弃之敝履,认为那些文字毫无意义。
我想,也许这才是彼得罗和莱农之间最致命的障碍,彼此认知上的失衡状态,导致了价值观念的绝对冲突。莱农像个委屈的孩子,单枪匹马地应对世界,却始终无法获得来自丈夫的正面反馈。她有一句话很让人心酸:我从小都在努力学习,并不是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是扮演妻子和母亲的角色。
但同时莱农抵抗的方式也是耐人寻味的,她开始试图从各种男人身上寻找安定感,在彼得罗家的社交客厅里,她尽情地展现自己无谓的风情。一开始似乎有所收获,但最终那些隐秘的亲密关系除了给稳定生活带来更多厌烦情绪之外,莱农仍然很失落。
这时候,她第二次怀孕了。
在这个故事里,怀孕像是一件武器,它摧毁过天才少女莉拉,也不肯罢休地缠上了莱农。“另一个生命,先是寄居在你的肚子里,当它彻底出来时,就会囚禁你,拴住你,让你再也不属于自己。”
这一次,莱农因为突如其来的孕事不得不放下一切,尽管她非常努力地不使自己与工作学习脱节,为此完成了一本不受认可的小说。第二个孩子的到来并没有弥合这个家庭的罅隙,彼得罗似乎成长了一些,不时地帮助莱农做家务、照料孩子——但以他的表现而言,这些向好的转变也并不值得人感恩戴德。
彼得罗用良好的修养,绅士的品格做他有力的外壳,面对莱农贫苦的原生家庭,糟糕的儿时环境,他都能彬彬有礼,谨慎谦逊。而在私人空间中,他倔强得像个将士捍卫自己的领地,和母亲闹翻,与妻子不睦。他们每一次争吵都让我心惊。
毫不意外的是,莱农出轨少年时的倾慕对象尼诺。她不可自拔地沉溺于这个肯定她、关怀她的年轻男人,即便她深知尼诺风流成性,床伴不断——甚至是她最好朋友的前男友——也毫无保留地一头扎了进去。
小说的最后片段,彼得罗和莱农在海边的阳台上并肩躺着,夜里的潮气沾湿衣衫。他很平静很严肃的说:你以为我是瞎子,我是聋子。
从四年前客厅里的风情,到现在的尼诺。这位年轻风光的大学教授此时像一滩深白色的泥灰,破败不堪地剥落着伪装的相爱。
可是,就是这样的他,却能在米凯莱戏谑地炫耀自己数不胜数的前女友时,坚定地回复:我爱我的妻子,并且从来只爱过她一个。
爱是这样的吗?
彼得罗真的知道答案吗?
这个角色带给我的无力感太明显,他看似顺从平静、学者气质,实则倔强倨傲,伤人伤己。在大学里找不到正确的工作关系,和同事、学生为敌,在家庭同样失去归属,只能依靠欲望和暴力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权利。
他不是爱玛的查理·包法利,竭尽可能地满足妻子无望的虚荣;也不是安娜的亚历山大·卡列宁,功名显赫,权威震地。彼得罗和他那一撮儿可笑的头发的一样,是个努力维持和平的失败者。可他偏偏是最博学,知识水平最高的那一个。读书的意义仿佛又一次被彻底解构了,当他指责莱农的写作时,有没有想过自己那一番学术研究也不过都是些无用功?
彼得罗从小就见证了母亲的出轨,在妻子的秘密面前,他隐忍过,愤怒过,最后放声大哭。
我忍不住回想起,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他紧张兮兮地期望着心爱的女孩能邀请自己上楼坐坐,最后只得到一个吻。
他在夜风里不时回头,羞怯地挥手,脚步凌乱,头发蓬软。像个一下子塞了满嘴糖的孩子。我和莱农一样,这一刻无比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