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民国太太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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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的第一章里有写到张爱玲的厨房:
这显然是因为她没有做饭的经验,即使是胡兰成,也从来没有吃到过张爱玲亲手做的饭菜,所以遇见会做饭的范秀美,就一头栽进去。在张爱玲去世后,她晚年时唯一交往的朋友林式同去给张爱玲收拾遗物,发现她并不用通常的碗筷,“厨房里堆了许多纸碗纸碟及塑胶刀叉,吃剩的电视餐,连盒带刀叉统统塞进纸袋里丢掉,有些买来的金属刀叉也逃不了被丢的命运。她不常煮东西吃,锅子都很干净,不怎么用,还留下些全新的。用得最多的算是那小烤箱了,又破又脏。她也喝浓咖啡、茶,有咖啡壶。”厨房里唯一剩下的是一锅草药,名叫Senna Pods,是从墨西哥进口的,据说是为了医眼病。林式同去开冰箱,冰箱里“也有一大桶冰淇淋,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四五大包ENSURE营养炼奶了”。那种营养奶昔我曾经在纽约的超市里见到过,如获至宝一般买了,却不好喝,有种奇怪的厚重感,堵在喉咙里下不去,据说也不应该多喝,因为添加剂很多。但张爱玲靠这个补充营养,还曾因此喝坏过肚子。
即使是一个人,也该好好吃饭的。哪怕花上一些心思炖一锅汤,看着腾腾的热气慢慢升气,心里也会稍感温暖。张爱玲写得一手好文章,却做不了饭。
然后最近也看了周海婴的《鲁迅与我七十年》,其中有这么一段:
从虹口搬迁到法租界稍稍安定之后,母亲就结算丧葬的开支,全部的支出按当时物价,令人惊骇。母亲还取出一份银行活期存折,指着告诉我:“原先爸爸生前,考虑到如果自己有生命的意外,你年龄小又多病,恐怕我一时离不开家里去寻工作。你还要去读书、看病吃药,积蓄了这笔款子,粗茶淡饭可以将就几年。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点了。为了节省开销,请叔叔婶婶全家搬进来同住,也好有个照应。我寻到一家学校去教书,可放心离开半日,你在三叔家里共饭。要乖,听话,妈妈喜欢你。”
这之前的十年,许广平不写文章不约稿,也不出去社会活动,专心做饭。然而十年之后,这一切该拾起来的也都要拾起来。之前的十年已经过去,之后属于你的还有三十多年。有时候遇见一个人,我们谁都不知道将改变你的一生,来不及想。或许没有遇见这个人,你会活得更长久也更普通,但不管你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即便是背负着让自己又爱又痛的声名,到头来在逆境中历练成长的也还是那个你吧。然后当我们回望那些伟大的人曾经一度艰难的岁月而频频感叹的时候,或许在当事人眼里,也不过是于一片片残缺的光阴里一点一滴地做过一些事情,但终究还是抱憾。
不容讳言,有些日用物品在霞飞坊曾经使用过。虽然母亲在思想上要尽力完整无损地保存它们,打算将来办个纪念馆以永久纪念父亲。但眼前的生活现实又往往使她不得不万般无奈地改变初衷。比如有一件厚绒线衫,原是母亲为父亲打算到苏联养病而专门编织的,应当是值得保存的纪念品。但当时我已经开始长高,又无力添置新衣,母亲只得忍痛把它拆了,编织成我身上的冬衣。出于同样的经济原因,有些日常用品比如碗盆锅瓢之类,也不得不使用过。但我深知母亲内心是痛苦的。又记得我十四五岁时,夏季酷热,我没有薄裤子穿,母亲犹豫了很久,翻出两条“香云纱”材料的中式长裤,带着深沉的怀念,告诉我:“这是你爸爸穿过的。”说到这里,我们母子相对久久默然不语。这两条裤子,在我19岁离开霞飞坊时还在箱子里,后来有没有丢失,不得而知。
索性我也不必多说些什么,就偷懒全部搬运过来了:
自从叔叔搬来后,我们的伙食从母亲的半广东半绍兴的菜式,变成彻底的绍兴口味了。记得日常总有霉干菜烧肉、霉千张、霉豆之类。直到母亲晚年,还自己做霉豆吃。还“引申”到自制霉腐乳。沪上的豆腐店铺,可以定制一板豆腐,但必须告诉他是做腐乳用的。这种豆腐切成小方块也不倒、不碎、不散,布于竹木托盘里,过几天,每块小豆腐上慢慢长出绒毛,闻着有一股淡香。待坯子开始变软,湿润润的,这时可装入罐子或玻璃瓶中,爱辣味的可放进辣椒面和盐末,再注入凉的花椒水过面,封紧,大约二周后可食。母亲每次做的总不够分配亲友,大家都赞不绝口:“许大姊做的广东腐乳好食”,纷纷前来索取,以至此后每次连做二板、三板也不显多。母亲是广东人,却爱吃霉豆、霉千张、臭豆腐之类,这跟嫂叔两家合作开伙大有关系。
杨霁云先生的夫人也是常州人。她很会做菜,有一味香糟肉十分拿手。在我10岁光景,杨先生股票上赚了一点,要请母亲去吃“年夜饭”。为此预先向我打听:“你妈妈喜欢吃什么?”以为童言真实无虚。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妈妈喜欢吃肥肉。”不料闹出大笑话。到了吃年夜饭那天,杨师母尽向母亲碗里夹大块大块的糟肥肉,吃了又夹,并说这是你家海婴讲的“妈妈喜欢吃肥肉”。母亲这才恍然大悟,解释说:其实自己也是不大爱吃肥肉的,只因平日家里买的肉总是肥瘦相间,孩子发育期间,以吃瘦肉为佳,所以给他吃的都是瘦肉,海婴半懂不懂,定要平均分食,我只好对他说“妈妈喜欢吃肥肉”。而我竟信以为真,才错递了“情报”。大家听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回老朋友来我家开座谈会,会后母亲留大家便饭,他们对母亲的厨艺大加赞赏,其中数李平心、冯宾符两位先生情绪最高。冯先生虽是宁波人,却喜欢母亲创造性发展的广东菜。母亲烹制的“酿鱼”,是把一条1公斤上下的鲜鱼,从背脊两侧片下鱼肉,切断首尾的两端,保留鱼皮的完整。鱼肉去骨切细,另取猪腿肉、香菇、金钩虾米,混合斩碎加淡抽油(白酱油)等调料拌匀,不加味精,然后置于鱼皮里重新包裹成一条鱼。由于鱼的头尾保留着,烹熟之后辨认不出是经过加工的。母亲用刀切开分给客人,大家同声赞叹形色味俱佳。另外一味罗宋汤,本是每个普通家庭都能烧煮的,但母亲用料精选,在山东人开的店铺买得牛的大腿骨,请店伙计敲开,先煮两小时,待骨髓融入汤汁中,再将骨头去掉,加上牛肉、卷心菜、洋山芋、番茄、胡萝卜、芹菜(取其芳香)等作料,慢火熬成。烧煮这种罗宋汤还有一个关键是要使用一种高立身的锅,炖的时候牛髓油浮在面上,封密了香味的外泄,以保持原汁原味和原香。这个汤自然又得到很高的评价。至于下饭的菜肴,那也是广东绍兴混合,如霉干菜烧肉、霉豆霉千张、咸鱼蒸肉饼、冬瓜盅等,这里从略不细说了。从这里可以看出,胜利了,母亲的心情是多么欢欣!
爱是什么具体的东西呢?爱是端到餐桌上日渐融合的菜式,爱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习惯了依赖上某种食物的味道。说句没出息的话,有时候女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倒真不如烧得一手好菜吧。孙俪有句广告说:“超能女人用超能”,回想起民国厨房里的那些太太们,倒一个个真是“超能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