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奈德如何混合东西方文化元素?以《伐木之十五》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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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瑞·斯奈德成名已久。1960年代末他已经成为“美国新文化的英雄”,1975年就获得了普利策诗歌奖。读斯奈德的诗歌,最切实的感受是他与自然和土地的亲密关系。这种亲密关系,不同于他的美国前辈罗宾森·杰弗斯、罗伯特•潘•沃伦,倒是更接近他所喜爱的中国诗人王维、寒山。他的佛教因素更偏重中国和日本,当然主要是禅宗,但我们要明白他首先是一位美国诗人,看到他对欧美经典的继承,实际上,二者经常是混在一起的。
笔者以他的《伐木之十五》一诗为例: 美国黑松 松果∕种子等着一场大火 然后轮到行将消失的银灰色森林。 虚空中 一棵松果落下 一群松鼠追过去 癫狂的追逐! 挣扎着逃脱! 她的身子是一粒荚果 迎风打开 “荚里没有种子 我们从未相遇” 你我必须等待 直到下一次世界和宇宙熊熊燃烧, 大千世界,燃烧 ——哦别管它。 湿婆在一劫的终端: 多余的岩石,山之生灵,轻轻一吹便消失。" 人们雇人滥伐森林 杀害蛇类,建造城市,荒野铺路, 信仰上帝,却无法 信赖自己的判断力 更别提乔答摩了。别管他们。 松树入睡,雪松笔直地劈开 花儿闯入人行道。 八大山人 (这位目击明朝覆灭的画家) 住在树上: “画笔 或可绘出山河 而国土早已沦丧。”
(杨子 译) 第一节最后一行,“癫狂的追逐!挣扎着逃脱!”是直接引自济慈的《希腊古瓮颂》(What mad pursuit? What struggle to escape?),只是把问号换成了叹号(巧合的是,查良铮译济慈这首诗,也把此处的问号换成了叹号)。 第二节第三行“A seed pod void of seed”,直译就是“种子荚里没有种子”,换作文言文就是“实荚无实”,充满禅机,不正是佛义“当体即空”?而且这里“没有”(void)与第一节第四行的“虚空”是同一词。 最后一节展示了人类滥伐滥杀的一种结果:家园沦丧。伟大的斯奈德,此处借用了遭遇家国之变、出家为僧的明朝宗室画家八大山人的“画笔”,反向演绎杜甫的“国破山河在”:“画笔 /或可绘出山河 /而国土早已沦丧。”(此三行文字,杨子译得精湛。)
斯奈德与自然和土地的亲密关系,还与他的寒山一般的生活经历相关。进一步说,他的山中生活,岂不就是秉承了禅宗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劳作与修行相结合的传统?译注中提到斯奈德在山中创建的奇奇地斯家园,岂不就是禅宗一千年多年来在远离尘嚣的山中谷地建立寺庙、耕种修行的美国版?这倒让我想起孟子的话:“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
斯奈德超乎众人之处在于,他以个人之“恒心”,链接上人类生存的“恒心”,甚至成为生态环保的代言人。有评论说:斯奈德的生活方式比他的诗给人印象更为深刻。不妨说,他的诗是他生活方式的翻译。
斯奈德的重要意义,我倒觉得,他提醒我们离土地离自然太远了。斯奈德在访谈中说:“儒家思想也体现了这一点,《诗经》开篇就体现了对自然的亲近。”只是,我们久已丧失了恒心,放僻邪侈,离传统文化越来越远,文化身份越来越模糊。他提醒我们回归传统文化,确认我们的文化身份,提醒我们无论个人,还是社会,都应该有所坚守,纵使迂远而阔于事情。悲乎。
(节选自为杨子译《盖瑞·斯奈德诗选》所写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