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来说说《泥土》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当然,说说《泥土》之前忍不住想要念叨一下《伊芙琳》的结尾...实在是太美。“Her eyes gave him no sign of love or farewell or recognition.”
喜欢《泥土》《伊芙琳》这两篇难免和我喜欢爱丽丝门罗带上关系。小视角、女性、普通人、平淡生活中的悲剧色彩、隐喻、诗歌和歌剧、不明的结局感...这类元素让人着迷。《泥土》同样描写了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善良、体贴、性格好、受大家喜欢,仿佛是在Dublin这个暗色背景下有微小的光。但,这篇小说里面,仍然是即将熄灭的一个象征。
首先总体基调来看,《泥土》可以说是最为清新而温情的一篇了。人物自然带着温情,万圣节前的家庭聚会同样是柔光色调(几乎可以想象到人们说话的场景,当然不是《姊妹们》里面那样的说话),比如对《伊芙琳》女主人公的同情视角下,对于这篇,乔伊斯也是投入了一定温情与同情的目光的。这个基调并不是中心,更不是背景——早该习惯Dubliners里面乔伊斯多用的手法了,最后的急转直下。在《泥土》里,也设置了这样一个场景或者说隐喻,讲整篇小说又蒙上了灰黑的一层色彩,再怎么掩盖也徒劳,仿佛那本后来再摸到的祈祷书一般。
直接从这个蒙眼摸东西的游戏讲起。这里用的是布条,这样造成的一个blind也是乔伊斯爱用的一个意象(可以看看那篇英文的书评),在《阿拉比》里面可以说人人都是blind,但他们沉浸其中并没有意识到,甚至有些高兴。这是她的失明,是都柏林人的失明,是爱尔兰的失明,而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禁不住笑了又笑”,仿佛也是一个暗写。这样的blind是来自外界的——这里来自这布条,那里来自英国。这是笼罩爱尔兰的不能脱去的。
桌上设置的东西有祈祷书、戒指一类,当然是个好预兆。然而她摸到的确实这样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东西——没有写明。但是标题给出了答案,就是泥土。这里其实会引出一个疑惑,如果这类游戏真的是一个节日前的祝福类、占卜类游戏,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详的物体出现?游戏是邻居家小孩设置的,这意味着什么不得而知,但是不管怎么说,泥土这个东西就是出现了,并且就是被这样一个善良而大家喜爱的女人摸到了。
这就是那个急转直下的意象——泥土。不管是天主教文化还是别的什么文化,终归是可以和死亡、埋葬联系起来的。这当然有点无理。完全没有征兆一般,宣告一个生命的即将死亡。当然你爱信不信了。这又是乔伊斯爱讨论的pagan VS christianity的问题。我们在这里说的隐喻或者预兆,事实上基于了天主教(至少是宗教背景),但是如果是异端?根本不信这一套?或者乔伊斯的小趣味——他用了这个意象,他知道你们会联想到什么,而他并不打算表达你们想到的。But still, 玛利亚只是一个普通的爱尔兰人,信仰着天主教就像其他的普通爱尔兰人一样,看到新教的传单都会不舒服。所以这个死亡的预兆一瞬间让之前所有的情节带上了一层悲剧色彩:朋友同事的赞赏仿佛是悼词,火车上的心动注定是无疾而终,而没有了这一抹亮色的都柏林,灰暗依旧。
说说玛利亚这个人。她真的是很善良而有温情的一个人,在这本小说中显得珍贵。我想她是渴望爱情的吧,然而种种原因她不能得到,把情感投入在家人朋友身上。她好像已经接受了平淡的生活,心思却十分细腻,十分敏感。
大家打趣玛利亚的时候,她说的是“不要戒指也不要男人”,却有着“失望的羞涩”。她是否真的看淡了?人生越往后,也许她对于情感的联系,只能是更多的需要与渴望。她对于时光流逝其实是很敏感的,照镜子的时候联想自己少女时期和如今。她对于生活中的情感联系十分看重,在聚会之前一直在想象着聚会该多么美好、要如何准备...读到这些细节事实上是让人动心的。玛利亚在火车上对于那个绅士的好感,也是隐藏在她心中的情绪。玛利亚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这个形象却让人动心。
然而这些普通人,过节买蛋糕都得拮据着,爱尔兰的经济萧条的阴影时刻笼罩着。这不是一句两句扯得清楚了,我们哪怕深表同情也十分无力——就和《尤利西斯》里Haines的歉意与同情那样无力,只能说是历史的错(It's the history to blame)。隐隐地,这里也透露出了都柏林阶级分化的一个细节。玛利亚“心想认识一个绅士竟这么容易”,可见平常生活以来,那些上层的人向来是遥不可及的。(可以大胆推测是英国人,而在爱尔兰的英国人向来意味着特权、渗入、威权与殖民)
玛利亚的人生可能会是那个泥土隐喻一样逝去,她那点点对爱的渴求也是如此。这在最后又有着独特的一个表达。玛利亚唱歌,是英国一个民谣歌剧《波西米亚姑娘》中的那个唱段:I dreamt I dwelt in marble halls。这部歌剧是一个受到了阻碍却成功的爱情故事,玛利亚却唱错了。这也许又是一个隐喻,有关不完整、不完满。更为有趣的是,这个想要住在大理石豪华建筑中的人,属于她的不过是洗衣房小小的一隅罢了。
人们都在怀念过去——玛利亚怀念少女时候,怀念乔和奥菲关系良好的时候,乔也总是谈起过去,总觉得今不如昔,或是谈笑风生念念不忘,又或者是双目充满泪水,为一首老歌悲怀。这些凯尔特族的人总有的忧伤气质,这些怀念过去遗憾现实的都柏林人——只是过去并不是那么美好,对爱尔兰来说,短期的未来也并没有。
(啊对了,乔伊斯很大一个特色就是文字的音乐感。条件允许大家读读这篇的结尾或者是死者的结尾,真是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