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回忆里
2108年看了部pbs越南战争纪录片,在片尾本书的作者蒂姆一字一句读出一段话,讲美国士兵如何在越南背着各式装备在泥泞和炮火里负重前行,我看完纪录片以为这是蒂姆写的诗歌,还煞有介事地翻译出来,直到读到这本书才知道原来那只是书里的一段话,但是其语言太富余诗意,所以读过第一篇短篇后立即在孔夫子网下单买了本二手的英文原著。
2019年的开年我从上海返回深圳,身体有病、不适应上海冬天的气候、运动损伤,让我在上海既无法拍照也无法安心读书,所以也很少去见朋友。在上海除了电视台的朋友之外,还有一个相伴时间很久印象深刻却没办法彼此交换情感称之为朋友的朋友,他以前一直是剧组里的灯光师,说是灯光师其实就是打杂的做一些搬运的体力活但是他年纪很大能组织起一大票人准确无误地完成导演和摄影布置出来的效果,所以也尊称其为陈老师。陈老师,或者叫陈师傅40年前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打仗到过越南,参加了那场当年至关重要举国上下为止震动,现在却无人提及的战争。我们之所以能勉强成为朋友,也是因为对那场战争多少都有一点坦诚相待能时不时交换看法的共同回忆。但是我最终没有想去见他,毕竟一个事实亲历者的记忆和一个道听途说者的记忆之间存在着没法突破的隔膜。
pbs那部十集鸿篇巨制纪录片采编了参战双方,上到政策制定的参与者,下到普通士兵、民众,集体回忆一场血腥的战争,立场观点截然不同或带着细微的差距,但是整体上的情感无不是带着悲怆和遗憾,仿佛在巨大的历史漩涡里双方都做到了本能上的、道义上的、技术上的无懈可击,却仅仅凭借人力无法与狂澜抗衡。本书作者作为战士从连队战友里汲取素材,没有宏大场面也没有煽情的描写,几乎做到了事无巨细讲述连队士兵在越南战斗、休假、救护、疗养这些不痛不痒但是又事关生死的星星点点。蒂姆回国后读书、写作,成名作一登刊出便有退伍老兵写信给他讲述自己的战时经历,于是作者用战场上一个笃信耶稣基督的“好人”战士最终却死于暴雨如注泥泞粪坑里的故事,分别以当事人的视角、战后重构回忆、携女儿战场故地重游、作者本人笔谈完成了三篇半小说。能把越南的一夜暴雨一次偶发的死亡事件从这么多角度分别进行创作,一则是作者笔力澎湃,一则是战争的回忆实在重达千钧无处安放。
今天早上还看了一期最新的晓松说,高晓松邀请麦家座谈,麦家讲自己儿童时期受到文革的影响,劳动时远远看见一个参加过韩战的老兵挑着粪桶在村里行进,构成了正在创作的新长篇小说。麦家之前写的谍战小说还有翻拍的影视剧我没看过也没兴趣看,倒是这个长篇小说通过一点点剧透激起我的兴趣。其实无论麦家、薛忆沩,还是阿城、阿金、阎连科,其创作素材很大一部分都围绕着少年时代这个世界向其投射的镜像。回忆之于我也是存身立命之根本,乃至于我三十年前目睹一只麻雀被公交车撞死,都成了后来我回忆里那个夏天既抽象又具体的表现。
作者蒂姆,在pbs纪录片里也有出镜,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好像很多没什么特征无法描写的世人,这些没法进入列传本纪的普通世人因回忆而活着,因回忆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