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勇士,敢于吃发芽的土豆。
是勇者就有勇气发芽的土豆,虽然有一定几率中「ソラニン」的毒。 只要每天有日出与日落,前方就会有光,就还算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晚安,布布们。
最近看浅野一二〇的《晚安,布布》(『おやすみプンプン』)。之前只读了几个短篇,现实主义的题材十分喜欢,这次趁着他出道二十周年开展,想补完几个长篇和连载。

布布是一个外形奇怪线条极度简单的小男孩,真的是只有五官和四肢的一块布,或者一只鸟(当然,有时候还会有其他器官。)不止是布布,布布妈妈和布布叔叔也都是外形奇怪的人。但这是个属于他们的故事,所以故事里没有人会觉得他们奇怪。只有我们会觉得他们特别奇怪。

浅野喜欢用真实照片做背景,在漫画界可以说是第一人了。最开始其实只是因为没钱请助手帮忙画背景,迫不得已开始用电脑处理照片的,后来反而成为了他的特点。从一开始的 PS 到现在的 CG 建模,从少年少女的青春故事到世界毁灭的科幻故事,他想表达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些支撑着他不断进化自己的技术。

用电脑作画给他带来了别人没有的逼真感和量感。他说,细节丰富的背景可以描述很多对话无法描述的东西,比如凌乱的房间说明了人物散漫的性格,每个真实的城市轮廓暗指人物生活的环境和他可能的性格特征。这和今敏一样,为了画《未麻的部屋》仔细考察了少女的房间,为了画《东京教父》考察流浪汉的家,然后如实还原无数的细枝末节。

但与此同时,浅野的创作过程更像一个作家,文本是优先于图像的:他会先选择取景地并拍摄,想象可能的故事,然后写台词,最后再开始画分镜、作画。

所以对他来说,照片也是一种「文本」,其中所有的符号可以指向他想要叙述的故事的细节,帮助他搭建故事,而漫画是这个故事的最终呈现形式。所以他的漫画台词显得中二气十足,背景足够真实,作画细致非常——他想用虚构的漫画来叙述真实的文本。

人是会变的。人总会变老,环境也会跟着改变。
每个人的生活没有正确答案。
比起满足于某一种生活的人来说,一直在烦恼、痛苦中寻求答案的人,
才是在认真地活着阿。
浅野又说,过于简单的人物和过于真实的场景可以增加视觉对比。在漫画里,读者反而不喜欢过于具象的东西,具象会限制读者在阅读时的想象力,漫画就会变得无聊。所以使用照片的话,首先要经过大量PS处理增加手绘感,其次一定要在人物上造成对比,线条极简的布布就是他尝试的开始。

布布除了外形之外,一切都过于普通。因此,每个人都可以套上布布的皮囊,成为「布布」。每天背着「布布」的皮囊未免沉重,工作,家庭,恋人,梦想,我们无法逃离。所以每次布布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浅野就会停下过于现实的故事,对布布说一句,「晚安」。
这时候的布布通常是流着泪的。

去漫画咖啡店补了几卷,在并不宽适的隔间里窝在沙发里捧着纸杯咖啡看漫画,面前的电脑荧荧发着蓝光,不时传来抽泣的,发笑的,咳嗽的,哈欠的,嘟囔的声音。空间被漫画环绕隔断开来,空气也被漫画框格里外的故事粒子充满。
我翻到刚刚看到的一页,想象每个隔间里在故事里恍惚飘摇的人类。彼此相连且互知的隔断空间仿佛是这个拥挤宇宙的缩影。在一兰隔着暖帘吃拉面也是,在漫画咖啡店窝着看漫画也是,在胶囊旅馆里睡觉也是,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也像无垠太空里漂浮的白色小圆点。周遭无关大小,孤独感是类似的。


绝望,孤独,恍惚。这种「灰暗」根植于浅野的每一部作品里,他将其称作「根暗さ」,一种根植于性格的负面。这个词最初在8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灭之后开始流行起来,那时的人大抵都会有「根暗さ」的感觉吧。浅野最初读到柘植义春的漫画《ねじ式》,被他的漫画的不合常理却无比自由的表现力所感染,从柘植义春开始,奠定了「浅野一二〇」式的灰暗风格,他笔下的人物大多是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正好是出生在80年代的空洞年代,父母一代深受经济破灭的困扰,不过厚实的经济基础保证了日本经济仍然没有坠落至谷底,于是80年代在迷茫和宽松的矛盾中成长,梦想和现实的无数压力在成人的那一刻终于像千万只蝴蝶一样扑面而来。

在浅野的漫画里,回忆的画面总是黑色边框的。记忆总是灰暗的,主人公们必须回到疼痛到刻骨的当下求生。
浅野比较有名的《乐与路》(ソラニン)也无非是一个年轻人追逐梦想最后失败的故事。起初读的是中文版,并没有注意到日语名字是「ソラニン」,后来知道了,看上去像是和太阳有关的词,却又不明白。直到前些天写关于毒药的论文,查到土豆发芽的毒素名字是「ソラニン」。我继续查,土豆发芽分泌毒素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别的动物吃掉。
我想象从地球深处生长出来的,土到不行的土豆,为了不被邪恶的人类摘掉,努力长出自己的芽,和世间周遭对抗。尽管土豆的芽大多数时候都是会被挖掉的,甚至整颗土豆都会被弃而不食。
我又回忆起『ソラニン』的封面,男女主在斜坡边站着,远远的,小小的。
女主叫「井上芽衣子」,男主叫「種田成男」,还真是挺土的。

浅野总是以满头金发的形象出现,穿着宽松的涉谷系T恤,黑眼圈浓重,住在世田谷区的「地下一百层」(详见 Twitter )。但说起话来意外地有朝气,至少在漫画上是毫不服输的姿态。看漫勉的时候,愿意花两个小时改一张背景,做有几百人的入侵者图,G笔和鼠标不辍。

展览发的一张小访谈里,浅野写了未来的两个目标:画一部全部用CG的漫画;画一部认真收集材料之后创作的漫画。他在一个访谈里也说,觉得日常的所有瞬间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他十分珍惜每一件事情的存在,每一个人与他的交集。

是勇者就有勇气吃发芽的土豆,虽然有一定几率中「ソラニン」的毒。
只要每天有日出与日落,前方就会有光,就还算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晚安,布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