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周游世界不需要护照

阿加莎·克里斯蒂出生于1890年9月15日,斯蒂芬·茨威格出生于1881年11月28日,两人都经历了一战和二战。在他们各自的自传《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和《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中都有关于两次世界大战的描写。

不同的是阿加莎在1976年1月12日去世,她75岁写完自传,之后又愉快地活了11年。而茨威格在1942年2月22日与妻子双双自杀,自传在他去世后才得以出版,那时二战尚未结束。

而写自传的缘由,茨威格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出于绝望,我正在写我一生的历史。”但这又绝不是个人的历史,他在《昨日的世界》“序言”中写道:“我所讲述的根本不是我个人的遭遇,而是我们整整一代人的遭遇——在以往的历史上几乎没有一代人像我们这一代人这样命运如此多舛。”
而阿加莎的外孙马修在《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序言”中写:“我的外曾祖母经常对我们说,她把写自传当成一种爱好。”阿加莎在“自序”中也说:“有人曾经告诉我,写一部自传的冲动,每个人或早或晚都会冒出来。它已经猝不及防地出现了。”那时候已经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二战的阴影逐渐散去,马修说正是阿加莎“极其忙碌、著作颇丰的年代”。

茨威格和阿加莎都是以诗歌走上文学之路的——在报纸上刊发诗作。但正式出版第一本书的遭遇并不相同。茨威格中学毕业后将自己的诗作集结起来寄给一家“有声望的出版社”,对方立刻决定给十几岁的他出版此书《银弦集》。而阿加莎写第一本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的时候已经结婚,这本书辗转了好几家出版社才得以出版,那时距离她写它已经过去三年,女儿都出生了。

茨威格就是那种注定要当作家的人。他对文学、戏剧、艺术深深着迷、深深热爱。而阿加莎不是,她兴趣广泛,爱好颇多,她的自传的很大一部分都是讲她学习音乐、舞蹈、摄影、考古……周游世界,买房子,阿加莎说她的一大爱好就是买房子。她就是那种热爱生活的人。《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中关于战争的部分写得并不多,就算写到战争也多是写自己、亲人、朋友的遭遇,比如一战的时候她的第一任丈夫去参加了空军,她则加入了战后医院。二战时,她刚好换了第二任丈夫,这个丈夫又去参加了空军,她乡下格林威的房子被军方征用,她则在伦敦的房子里时刻担心着炸弹落下来(都说了她很喜欢买房子)。因为也不太敢出门,于是写了更多的书。

《昨日的世界》中有很多篇章是关于一战和二战的,茨威格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他觉得自己小我的生活是不重要的,当这个世界已经陷落。
茨威格是奥地利犹太人,战争期间被称为是站在了“地震最剧烈的地方”。一战的导火索就是奥匈帝国费迪南大公夫妇在萨拉热窝成为政治谋杀的牺牲品而丧命,茨威格的祖国奥匈帝国与德意志帝国成为一战的同盟国,而阿加莎的祖国英国则是协约国之一。

二战的战争背景中的大事件是1938年3月,德意志第三帝国并吞了奥地利。而纳粹德国在二战中最臭名昭著的暴行之一是对犹太人的大屠杀。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写到了犹太人的困境,比如当维也纳沦陷后,犹太人就不准坐在街道的长凳上……茨威格的母亲去世前,他和哥哥因为是犹太人不能回国去见最后一面。医生雇了一个女看护,一个堂兄想去守着,女看护表示:按照纳粹的新法令,他不能留在垂死的人旁边过夜。因为堂兄是犹太人,女看护如果跟犹太人同处一室,“会使她蒙受种族上的耻辱”。
《昨日的世界》中写道:“纳粹分子总是小心翼翼地采用自己的手法:先小试牛刀,然后便是短时间的观望。他们总是先单独用一粒药丸,然后等候片刻,看看它是不是太厉害,看看世界的良知还承受得了这种剂量。由于欧洲的良知迫不及待地强调这样的暴行‘与己无关’——这是我们文明的耻辱,同时也损害了我们的文明——于是剂量越来越大,直至整个欧洲在这种剂量中彻底完蛋。”

奥地利犹太人茨威格,在二战期间小说被禁,创作的歌剧不许上演,根据他小说改编的电影被禁……被剥夺了创作的权力。流亡国外……失去了自己的祖国。而阿加莎在战争期间不管过得有多么艰难,她的祖国始终与她是同在的。格林威的房子战后被归还时,由于被军方损毁了一些地方,她还得到了一些补偿。军方在她家建了14个厕所,阿加莎要求对方拆除13个,留下1个。军方跟她扯皮:要么全拆,要么阿加莎要付改善工程的钱。“于是,我就像红心王后一样说:‘统统拆掉好了!’”
而茨威格在战争中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有段时间他流亡在阿加莎的祖国英国。他说:“当我看到英国人最高尚的美德——忠诚、毫无猜忌地信赖每一个人的真心实意,竟被事先精心策划的政治宣传所滥用,我是多么痛心疾首呵。”他在英国想结第二次婚,结果就在办结婚证书的时候,二战正式爆发了,那个办证的官员停下了笔说:“你们毕竟是外国人,在交战的情况下自然也就成了来自敌国的外国人。”
茨威格和阿加莎一生都结了两次婚。
茨威格第一任妻子也是一位作家弗里德里克·冯·温德尼茨,第二任妻子绿蒂·阿尔特曼是他的秘书,他这一生的生活与命运都跟文学紧密结合密不可分,就连《昨日的世界》中写到的爱好,除了旅游就是收集作家们的手稿。

阿加莎的两任丈夫却都不是作家,阿尔奇·克里斯蒂与她在舞会上相识时是一位空军少尉,之后在金融方面颇有建树。阿加莎在自传中写:“我跟阿尔奇对各种事情的反应有着天壤之别”。后来与阿尔奇离婚后,阿加莎在旅行途中邂逅了比她小14岁的考古学家马克斯·马洛温……看《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中关于她少女成长以及爱情婚姻的部分,简直像在看简·奥斯汀的小说。阿加莎就是玛丽安,玛丽安在布兰顿上校之前先爱上了威洛比;阿加莎在爱上阿尔奇时,也先和里吉·露西解除了婚约。阿加莎就是伊丽莎白·班纳特,伊丽莎白初见达西认为他傲慢充满了偏见;阿加莎遭遇马克斯的求婚立刻回绝了,“没有比嫁给一个比自己年龄小得多的男人更蠢的事了”。

马克斯和阿加莎的兴趣爱好也不尽相同。马克斯甚至在认识阿加莎之前都没有看过侦探小说,婚后才开始一本本地看她的书。他们恋爱中有次去旅游,阿加莎坐在高处欣赏风景,过了好久马克斯也没有去找她,她只好去找他,发现他一直俯卧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博物馆里的碑铭。
但别忘了阿加莎兴趣广泛,她很快就在考古队里帮忙拍照、清理文物。
有些人很幸运,很早就知道自己爱什么,这一生要从事什么。比如茨威格,文学就是他的真爱、伴侣、宿命。
有些人也很幸运,对什么都怀有好奇心,爱好广泛,一路尝试,一路收获。比如阿加莎,文学一开始只是她谋生的手段,她在自传中从不讳言自己是为了稿费而写作。不过即便是为了稿费,显然她也是热爱的,不然不会在上面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有时她走路都在自言自语构思小说情节,随时掏出本子把灵感记下来。

茨威格和阿加莎都很喜欢旅游,他们的自传中都不由自主写到了他们去各国游玩的经历。都写到了在他们那个年代,曾经,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前,出国是不需要护照的。
阿加莎曾与阿尔奇环游世界,阿尔奇提出离婚,阿加莎排遣伤心的办法也是出去游玩。后来,她又跟着马克斯四处考古。而茨威格则终于从游玩各国变成了流亡各国。最后,他在巴西自杀。
而阿加莎在伊拉克亚述古城遗址尼姆鲁德有了写自传的想法。

当然,战争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无法估量的伤害。战争夺去了阿加莎女婿休伯特的生命,在自传中阿加莎对此也只是一笔带过。自传这种东西也并非事无巨细详尽记录,都有当事人自己的取舍。并不是有些伤心难过不说,就不是绝望。只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往下过,只是,阿加莎真的热爱生活,于是又重燃了希望。而茨威格一心文学,当战争剥夺了他写作的权力,当他对人性绝望,对世界灰心……
阿加莎在二战初期写了两本书,写成后就把稿件存放在一家银行的保险库里,并为它们买了高额保险。因为这两本书是她分别送给丈夫马克斯和女儿罗莎琳德的。阿加莎说:“那时我时刻做好了在空袭中被炸死的思想准备。”

她说:“战争给人们留下了可怕的感觉,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赢得一场战争和输掉一场战争同样是灾难!”
当一个人一生就专注一样东西,无疑他看得深。而当一个人一生有无数事情需要关心,自然也就看得开。
我相信很多人还是做不到阿加莎的豁达,就像很多人也无法感同身受茨威格的痛苦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