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记事(译者笔记)
当我学习了几门语言之后才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在很多朋友的聚会上面,我大约是最沉默的那一个。我在那不勒斯,他们都喜欢大声嚷嚷,四处都看见那些夸张的口型和手势,人们说话说得畅快极了。我去那不勒斯没有带相机,大约,我只是想记住那里的喧嚣吧。
我在绿小姐那儿,她妈妈年芳70,依然底气十足,开车很疯狂,很自信地反复强调:我开车都52年啦,52年!你们都无法想象!但是她有时候也抱怨自己手臂疼。回她家的路上,巷子很窄,车子的耳朵都被挤掉一个,只有一个镜子,是左边的后视镜,她过巷子时把唯一的一个镜子收起来,有时候车子还会被卡住,她挤一挤就过去了,很彪悍。
四十年后,我也要向Muter那样 (Muter是德语母亲的意思,绿小姐称其母亲为Muter,体现她母亲女战士的特点),Muter伤心起来会大哭,愤怒起来会跳,她是维苏威火山的女儿,我喜欢听她说话,她会说很久,几个小时都不停,也没有重复。
在那不勒斯幸福极了,谚语说,到了那不勒斯,死了都值得。大约是因为那不勒斯有及时行乐的风气,南方的炎热,混乱的交通,黑社会组织也不能影响人们的幸福生活。反倒混乱和幸福之间有一些隐秘的联系,若是那些遵守秩序的德国城市是冰清玉洁少女,那那不勒斯就是成熟的,风情万种的妇人。特立独行的北方人,像瑞士人,喜欢在这里生活,因为给自己故乡的拘谨风气压迫得受不了,喜欢移居在这里。当然,相反地也有,有些拿波里人受不了这里的混乱,也会移居到别的地方。女人们在那不勒斯会被追捧,走在街上,也会有人献殷勤:“能请你喝杯咖啡吗?”喝不喝咖啡不要紧,要紧的是女人们会有存在感,会感到自己被看见,被关注。
维苏威火山的两个山包,是那不勒斯的背景,非常优美,但是却让人不安,因为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醒来,人们不知道它醒来的时候,风会向那个方向吹。
Muter住在靠海的屋子里面,院子里有很多果树,从楼上能看见海港、明镜般的海水和火山。黄昏的时候,火山的脚下是明亮的灯火,城市就在对岸,但是镇子很安静,只能听见海水起伏的声音。每天清晨和夜里,我都在阳台上看海,没有厌烦的时候,海每天都在变,深深浅浅,起起伏伏。
晚上,我们在花园的餐桌上吃饭,一边看风景,一边吃本地菜,这里人喜欢吃蔬菜,大约是因为炎热的天气吧,主要的菜都是西红柿、奶酪、茄子、辣椒,味道大约就是西红柿炒茄子,炒辣椒的味儿。用来拌面,或者用来就面包,非常开胃。说到底,和我在故乡吃的东西都一样,就多了奶酪。
那不勒斯的比萨也极端美味,叫了外卖,送过来,用手拿一块,边喝啤酒,边吃。绿小姐还在旁边感叹,人生的意义在于享受,说拿波里人的生活在表面上是轻浮的,其实是深刻的。扯到叔本华,说大多数人在生命的尽头,回头望一眼,会发现一切都是暂时的,他们会惊异地发现他们曾经漠视的东西都正好是他们毕生期待的。我们应该生活在暂时里面,才不会度过荒谬的一辈子。绿小姐的一生,是享受的一生。她热爱阅读,为乐趣和享受而阅读,虽然这让她错过了在二十几岁拿到博士学位的机会,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有的时候,看到人们在狭小的空间为生活而奔忙,你争我抢,真应该捧腹大笑。
我们在餐桌上做了个游戏,绿小姐说:“我是绿小姐,我是高中的语文老师,我想将来成为……”。然后我就哈哈大笑,指着她说:你说什么鸟话!哈哈哈。 我们取笑对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们取笑那些假象,取笑那些严肃的东西。这就是拿波里的欢愉,我应该记着这些。我们走在中部,马拓邦城的广场上,看着那些因为哀伤而拉拢着脸的男男女女,经常都要对着地吐口水,以去除晦气。那些半死不活的、看起来像僵尸的人,真是可耻之极。
那不勒斯大约是改变人生的地方,所以我才选这里,任凭被阳光和海水牵引,在生存和生活之间,有时候也需要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