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变态与大色狼的黄金书

这本书薄薄一本，非常精彩。里面有两则作者亲身见闻的真实故事，值得一提再提。我在高中社团、小区大学、文青讲座谈这两则百谈不厌，直到终于没有人想再邀请我。哈哈哈哈。扯太夸张了啦，其实是本来就没啥规矩的文艺单位想邀请我。～好啦好啦不要故意想讨拍。

第一次谈到本书中的两则故事，是在2010年春天我去台中，对大概10名高中男女授课（其实是聊天），在文心路的风尚咖啡。我记得他们是校内社团「人文社」。真是不错的回忆，当时我还没出版过小说，承蒙主办者的错爱。主办者是一个小伙，当时好像读高三，他爸是牙医。他对我说，别提我爸了！他是个奸商。

书中我喜欢的第一则故事是，大概在民国三年～民国五年左右吧，一个豆腐店的小伙暗恋一富家女，该女病死后，他把她尸体从坟里挖出，抱去山洞睡了几天。这下引起了哗然，大逆不道啊。遭逮捕行刑前，12岁左右的小沈从文、行刑者，皆与这名「罪犯」有了一次禅宗式的对话。那小伙对生死坦然与辩证，竟宛若癫狂的高人，高僧。小沈表示自己对人的怜恤体贴，获得某种情怀与感同身受的穿透力，是受了这个小伙的启迪影响。简单说，他不妄从世俗、道德、善恶的眼光看人事物。

近年台湾有一则「女物理博士与CIA头子」的网恋事件，女博士刘淑贞与一名叫大卫的白人老头，在视讯相恋交往期间，刘汇款四万美金给该男，因该男自称他是CIA局长，进行反恐的秘密任务，需要一笔经费。后来该男寄来一张旅行支票还给刘，刘拿去银行却发现是空头支票，从而触法，事件在媒体曝光。后来检察官没起诉刘，认为她没啥主观犯意（应该说认为她脑子烧坏）。刘在多年来一直坚信真有大卫此人，大卫真的是局长，且并未欺骗她的感情。后来刘还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七百页的书，好像是自费出版大概二十本（？）。其中一本在我朋友那里，他很感佩、欣赏刘女，认为她纯真善良的活在自己的梦幻里，于是我朋友跑去找她，或是同她通信，得到这本真挚的宝书。所谓宝人宝书，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吧。

刘博士可能不自认是艺术家，但她坚信大卫的存在，认同这段感情的梦幻与无畏，其实和艺术家、艺术创作的本质是可以呼应的。我这样说好了，其实，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刘淑贞（或说你也是她，你心中有个大卫），只是你不见得意识到。不光是真正的艺术家与刘淑贞有共通性，基本上是每个人、每种人的性质都一样，只是浓度有所不同。你以为你比她正常，同网友们一起嘲笑她。刘淑贞不在意，纵然在意也越挫越勇越坚信不移。而且淑贞无害，她没要搞乱天下引起大家的目光（很多文青会用各种搔首弄姿的动作吸引你来参与ta的苦闷或爱恨情仇沙洨的），她只活在她的小世界。淑贞的爸爸对她挺头痛，觉得丢人，哈，希望他别这样想，你女儿是可爱的，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从豆腐店睡尸体的小伙，到当代的淑贞，他们都是相信爱情的人，但所谓的正常人很难懂他们。到底什么是爱、是情？何谓理想与空想？这我也不敢说我完全参透。这该谦卑的，是不是～

另外，沈从文有个很大的长处，他行文简约，一笔就是一笔，他不煽情或加料，可是与「新闻写作」还是不大一样。可以这么说，他的文笔与叙述，有点（只是有点啦）像是从新闻写作那种单调的表达方式长出来的，在「实」的这个基底上，他明白明白，不在文字间挤眉弄眼。这是他无师自通之处。为什么他可以？除了天性啊，天赋啊，这与从小见识到太多古怪或残酷的人事物有关。他懒得装可怜，或用「我来跟你讲一个可怜的人、可怜的事」的欲望来谈。

当代华文小说的作者，大抵都有卖可怜的毛病。什么我们家在一个偏远的地方，你们无法想象那边的物质有多落后……外加你们不懂我们那边的方言……你们没看过雪吧……烦死人啦，哈哈哈哈哈。今天如果有一个台湾人在你吃台湾水果时，以炫耀或施舍的口吻，对你挑眉或故作慈颜的说：「你这一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西瓜和芒果吧。」我绝对把西瓜抢过来砸在他脸上。抑或，以讶异或佩服的口吻说：「哇，想不到你们共产国家也懂民主。」那我一旁只能羞愧，怎么有这种人啊，真是二百五，他若由衷感佩也是二百五。

我意思是，「实实在在」并不容易。很多人的创作（不光文学），我说它是实在很不实在。例子容我以后再举，先略下。

不过沈从文的成功，或说第一流创作者的成功，关键还是在于他的慧性。什么见识过各种离乱、苦难、残忍、古怪、病态，倒还其次。世界各地各有各的不幸，古今各时代也各有各的优胜劣败。成长环境也不是关键，木心、白先勇的家境有够富，关键是他们懂感触。（Rap一下）

实实在在，老实念佛，笔风清素简约，写久了可以抓到套路，简单说可以装模做样，真有那么回事。少数高明的人，一过眼就看得出：「假的。」作者很懂某种文笔套路与制造某种气氛，只是这样。但要看得出来，不容易。要讲得出口，更难，因为我们中国人毕竟怕听批评，怕听真话。当然老外也是啦，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是废话。中国人特别讨人厌的在于千百年来太爱标榜自己或捧人是耿直狷介、平淡无所求、弱势的代表、白手起家啥的，所以这等于先罩上一层防护网，你若指出了什么就大不敬了。这很复杂，兴许有的人真的挺踏实的，也没太过装逼（谁不装逼，装一下很正常），而是攻击者有意在踩人，甚至是类似夺权，「动物农庄」那样的兴风作浪。也所以华人世界的文艺（或许不光文艺啊，是全面，各领域）变成一团麻花，泥巴战，有些人很丑恶但他装坦率直言，还可以装无辜自伤：「我的坦率让我牺牲好大啊。」有些人表面不谈是非，好清高，很低调，私下叽叽喳喳没个完。什么牛头马面都有，这里来一句：「喔！写作是教不来的。」一副他很会写来着，那边又没完没了要抓着人开示听他讲，你想告退他就翻脸。今儿个朝你讲，当我的文艺课学生，我绝不干涉，我给你自由，我只建议，喔不不不拜托你别听我的，请做你自己！改明儿个，把学生交来的作品统统退回，你得重写！我必须忍痛扮演严师！请照我的规矩来。过后跑到另一个班级感叹（或暗示）说，当初某某某很不驯啊，然而他还是有点才的，他有今天的成绩我不居功。这一切的一切，最后在复杂纠缠的交织网中，共同指向的箭头是——睡你。……不然就是睡你女友。……哇，讲得好严重，有的老师没要睡谁啦，只是需要粉丝崇拜，希望大家在网络上多讲他的好话，多送点洋酒礼物与束修，最好还买他一幅画，打折算你五十万台币。

不扯那些了。

沈从文自传，另外有一则精彩的故事。这本书的页数很少，他可花了很大的篇幅，写他在部队里认识的一个大色狼。那个人绰号叫「大王」。部队开拔到哪，他就拈花惹草到哪。河边一个人妻在洗衣服，他过去搭讪，那个女的就会变成「刘淑贞」。这是老沈写的，我只是改用我的表达方式来说。他非常会把妹、撩妹。其中有个女土匪，美丽到不行，被捕后，当地的川军和他们这支外来的部队里好多男人都想睡她。最后谁睡成了呢？——大王。这大王很有一两手，不过贱招他也用。他去牢房里哄她要帮她脱逃什么的，这根本胡说八道。详情我忘啦。总之睡成了，但他的行为也害死了她。她后来被拖出去枪毙了。这大王不吃不喝为她哭了几天。究竟这个畜生是杀千刀的，还是不失为痴汉、有情人？沈从文没明白谈。他不放太多评价进去（尽管读得出小沈认为他很玩过头）。「客观呈现」在别人做艺术电影或各种创作中，搞不好只是流于一种手法，一种调性，可你读沈写的东西，会认为他真是有冷眼看天下的见怪不怪。冷，可以装。心总要是热的。

现在很多人流行冷调性，创作、做设计都是，其实浮滥了。创作要自然，冷热阴阳、装逼或是不是绿茶婊，那个让别人来说。有的心路复杂的人，装直率敢写性，其实也是在装绿茶婊，假装在不逃避，假装直面性，只是在研究性这个人生课题来着。很少人会劈头就写：「糟糕，我发现我好色，色到我好难受。」女文青看了会吓跑。年过三十的女文青可能不会皱眉骂低级，但问题是如果一个人有救，三十岁过后就不会当文青，根本不想接触文艺。正常的人看当代文艺，只觉矫情，装模作样，什么文本，语境，语言，什么后殖民，什么我们来讨论虚构，恶不恶心哇。

话回这个大王，闯下大祸，恢复情绪后，老毛病又犯了，又去勾引女人了，终于部队长看不下去，认定这个祸胎子必须处理，设局要逮捕他。据老沈在书中写，大王发现被长官出卖后，十分不满，自认还救过长官的命。长官叫他别啰唆了，你好汉做事好汉当嘛。忽然！他整个放下了。他十分有气魄的接受死刑。走得很洒脱。对部队长交代几句后事，当场就被毙了。

基本上，这一幕在年幼的小沈眼前，让小沈十分动容。他认为大王毕竟是条汉子。真汉子一条。

当大家在读沈从文自传，说这本书多么好的时候，以上这两个故事不能不谈。谈文艺要具体的谈。很多人发的书籍、电影的短评或长评，泰半都在学舌，不知道从哪学的，大概是跟老外学的，充斥一些很概念性的抽象文字。我对我的豆瓣电影短评十分认真。长评我很少发。书本方面我连短评也很少发。但原理都一样，我谈的你可能不赞成，但我很具体。你们写的短评、评论，你们自己放一年回头看，我保证你们自己也看不懂在写啥。还什么年度读书报告。读书是好事，但该怎么对你们说呢？

我当过文青，也当过作家（44岁才出书，一辈子目前为止，我的大半人生不是作家，这是我运气好！可以大半生比较实在，比较具体）。我从牌桌与球赛吸收到的比文艺还多。大家（整个华人世界）都认为接地气更好，但大家一谈文艺或创作起来，都接不了地气。骂个肏，就是接地气？那卖猪肉的才该当作家或导演。

不是看不起卖猪肉的啦。是尊敬的意思。他们身上有艺术的，只是他们不意识到。任何人类，都可能与文学有关。当你在微信或脸书上打出「哈哈」二字时，你已经在写作与搞文学了。为何我这样说？你想想看，你感到好笑或笑出，你自己会不知道吗？为何你要送出「哈哈」？因为你要传达给对方看。这个传达就是写作。你正在「翻译」你自己给他人看。而且你还是先翻译给自己看哩。你先告诉自己，喔这个好笑，这是翻译给自己。或，随便回个哈哈算了，所谓「打哈哈」咩。敷衍一下。或你骗你自己两人相处得好开心，相互一直哈哈，其实两人根本没真的在交流，尤其女生的聪颖幽默，或某些看法，男方常抓不到，但打出哈哈就没错，或讨俏拉近距离，只是这样。网络交谈，附和对方比说「我不同意」来得安全和谐。当面交谈可能相互纠正、吵架，完了就完了，不是完蛋了，是事情就过去了，至少热络，蛮好，除非对方太小心眼记仇。所以你别以为你爸是工人、你母亲是做生意的，就不懂文艺，他们已然体现出文艺，而且有可能体现得比你好。你想想，老人家成天泡微信，话又多，为何他们很少和别人撕逼？不是说撕逼一定不好，人没撕逼或拉黑过别人也不算体验人生咩。这里意思是说，他们可能比你还懂表达、沟通，比你能掌握文字啊……

虽然我这两三年形同不是作家了，当作家好像只有短短三四年。至少我出了四本小说，自印自售的不算在内。所以总有一些经验谈，我可以同大家分享。这不是自吹自擂，只是希望大家热爱文艺不要变成自误误人。我真正想自吹自擂的是，我在救国。我会把我会的，懂的，知道的，在我有生之年尽量传达出来，哈哈（我也来哈哈）。华人文学处在一个十分糟糕的恶心装逼状态（电影倒偶有佳作！），我要多花点时间帮大伙儿破除一些迷障，让有慧性的青年，可以在22岁以前就发现：真的！我的看法没错，因为张大叔也这么说，所以我不必怀疑我的看法有问题了，我该有点自信放手去干。

我一再说搞文艺不要搞成自恋、装可怜、牢骚满腹的气息，大家听了耳朵不悦。但，我一再说下去，迟早有一天有人会幡然醒悟的。我嫌我牺牲的还不够多，怎样。哈哈。

沈从文自传，这本书很薄，页数很少，赶快去看，非常精彩。这是一本黄金小书。读了你的人生就一通百通，肠道也通，你会拉出具体成形的大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