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泽农，永恒的尤瑟纳尔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是王小波最喜欢的作家之一，止庵老师在微博上说如果诺贝尔奖象征文学的最高殿堂，尤瑟纳尔就是住在殿堂二楼的人。这位法兰西学院院士，在西方广受赞誉，在中国却是尚未受到足够的关注。在豆瓣上，她的代表作《苦炼》只有几百人评分，而同样是王小波钟爱的卡尔维诺，其《看不见的城市》评分人数则达到数万人。春节期间读完《苦炼》我觉得实在是太好了，不由自主的想摘抄原文，不由自主的想向大家推荐一番这么好的一位作家和她的代表作《苦炼》。顺带一提《苦炼》的主角死于1569年2月18日，今天正是他去世450周年，我前天意识到这一点，今天刚好把文章写完，仿佛冥冥中自有主宰，真是奇妙。

尤瑟纳尔是谁？

和一位作家结缘是很偶然的事情，尤瑟纳尔说：“毫无疑问，深究之下整个人生也是如此。”

大概是2016年吧，尤瑟纳尔这个名字在众多的名字当中显眼起来了。一开始是顾玥问我有没有听说过尤瑟纳尔，我说：“没有，为什么？”她说：“她写了一本《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因为我那个时候正在大量阅读三岛的作品，所以这样问我吧。

不久之后，《新京报·书评周刊》办一个会，购票参加的人会得到赠书，李佳钰把书单发给我的时候，我选了尤瑟纳尔的自传“世界迷宫”三部曲。又过了一些日子，大概是纪念王小波吧，他的访谈视频又被翻出来，视频里的王小波真是邋遢得很，说话慢条斯理，时不时抑制着又抑制不住的笑笑，在被问到最喜欢的作家时，他回答说，是卡尔维诺，还有法国的尤瑟纳尔，因比较喜欢有文化的作家。

真奇怪，之前也看过这视频，怎么就忽略了这么个名字呢？而这次总算是记下了。如是过了两年，世界迷宫三部曲一直在书架上摆着，也跟着搬了几次家，第一本还不小心害了霉菌，一直都没有看。18年年末，计划着要大量读读卡尔维诺，便又想起了尤瑟纳尔，上网一搜，发现《苦炼》的新译本评价很好，译者段映虹老师似乎是花了接近十年的时间才译出来，质量该是有保障。

十年啊，这得是多认真的译作，拿到书才知道，原作的写作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多年，震了震，真让人敬佩到没话说。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1903年生于比利时，在法国长大，后移居美国，1987年逝世于美国。她最有名的作品是《哈德良回忆录》《苦炼》《东方故事集》等，第一本写的是罗马皇帝哈德良的故事，苦炼写的是中世纪的炼金术士、哲人、医生泽农的故事，东方故事集文如其名，其中最有名的一段是补写了《源氏物语》中缺失的一章的故事。还有前面提到的研究三岛由纪夫的专著《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尤瑟纳尔在苦炼的创作笔记中提到，在三岛由纪夫去世前的最后一次访谈中，提到了她的《哈德良回忆录》。泽农自杀，三岛也是自杀，“被撕裂的，打开的尸体，释放了灵魂。”（P420），两位作家遥遥的惺惺相惜，尤瑟纳尔写三岛的传记也正可看出三岛的古典式的自杀给她带来的冲击，同时也表达了对三岛的认可吧。

从题材可以看出，尤瑟纳尔写的是所谓“历史小说”，但她的写作并不是把今天的价值观和人物情感套在古人身上，那是电视剧和蹩脚作家干的事，她是力图还原当时的历史情境，创作出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可能的故事。

这该是多么大的野心，仿佛22世纪的人想要刻画19世纪的生活，写一部《安娜·卡列尼娜》或者《卡拉马佐夫兄弟》一样，其难度可想而知。博尔赫斯曾经有一部小说，讨论一个20世纪的法国作家想要写一部和《堂吉诃德》一模一样的作品，大概也是带着博尔赫斯自己想要写出那样一部作品的想法，然而那确实不太可能。

可是尤瑟纳尔实现了这种几乎不可能的事，她的写作周期都非常长，哈德良回忆录和苦炼都花了三四十年才写成，这几十年中，她正是靠着阅读了解那些她要写的时代与人物，像历史学家一样工作，让自己仿佛置身于那样的年代，然后才写出了优秀的作品。

这也让她获得多个文学大奖，并且成为第一个入选法兰西学院的女性，这个由红衣主教黎塞留创立的学院是法国学术界的最高权威，院士名单包括孟德斯鸠、伏尔泰、孔多塞、维克多·雨果、托克维尔、小仲马等一众彪炳史册的人物，尤瑟纳尔在1981年得以和他们并肩而立。

苦炼写了啥？哪里好？

《苦炼》的主人公泽农（1510年2月24日-1569年2月18日），是一个身兼炼金术士、哲学家、医生三重身份的人，出生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布鲁日（今比利时境内）当时还是西班牙（？）治下的一个省。

这一时期的欧洲正经历着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运动，中世纪的天主教会，王权，封建制度，迷信，仍然强而有力，而新教，怀疑论，中产阶级，资本主义和科学也正在萌芽，泽农就生在这样一个年代，他在年轻的时候想要去认识世界，于是在外游历多年，终于成为一个智者，但是写的书也遭到了查禁，不得不在自己出生的地方隐姓埋名生活六年。

最后还是因为一桩年轻人们的私通事件被牵连，人们得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并交由普通法庭和宗教法庭审理，在故事的最后，泽农选择了在狱中自杀，成为了“永恒的泽农”。

故事的情节不像通俗小说或者一般的历史小说那般曲折离奇，高潮迭起，却贴切展示了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的喧闹氛围，同时展现了作者的智慧，几乎每一页都充满了警句眷语，发人深省，在阅读时你不禁会想起简·奥斯汀、普鲁斯特、蒙田，也会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神正论的探讨，想起尼采的生存哲学，想起斯宾诺莎的自然神论，想起洛克论宗教宽容。

读此书真的让人感受博大广阔的世界以及能够装的下它的博大广阔的心灵，能够理解它的无限智慧。这是一本大气的小说，让你感觉哇，世界如此之大，生命如此奇妙。它是一阵狂风——狂风吹过，你生活中的雾霾、垃圾都荡然无存，充满清新的空气与透亮的阳光。

（文末附了摘抄，可以细品）

苦炼为什么能这么好，作者是如何创作的？

在《苦炼》的小说后，附有尤瑟纳尔的按语和创作笔记。经由这些文字，我们得以知道，尤瑟纳尔为什么能创作出这么精确、博大而充满智慧的小说。

《苦炼》源于尤瑟纳尔在1926年前后创作的小说，随后的岁月中，时续时缀，尤瑟纳尔与她的人物一起成长，一直到1968年《苦炼》发表，前后跨越四十二年的时间。刚开始写作时，尤瑟纳尔和她的主人公泽农出去游历时的年龄相仿，当结束写作时，她已经比泽农去世时的年龄大了5岁。这么一想，真让人感动。《苦炼》一方面是炼金术士的术语，是炼金中最难突破的阶段，另一方面，是泽农将智慧熔铸于自己人生的过程，最后，也是作家尤瑟纳尔将自己的人生熔成艺术品的过程。这个过程因其发生在现实世界，更加像一部个人主义的现代史诗。

从创作手记中可以看出，这四十年，尤瑟纳尔广泛的了解文艺复兴时期的历史、达芬奇等人的生平和著述，阅读当年的涉及宗教和普通司法交叉案件的资料，阅读炼金术的资料，这一切都是为了还原那样的一个时代，做到让人物说的话与时代匹配，让人物的话就是那个时代的人说的话，让街道景致的呈现就是那个时代的人看到的。

比如说，第37、38条摘抄，写布鲁日的景致，读到的时候真的觉得作者真的去过16世纪的那里，看到创作笔记明白了，尤瑟纳尔写道：“1971年，我在布鲁日的街上重新走泽农来来去去的每一条路，比如，他怎样变换线路去铁匠铺给汉看病，哪一个点上是他吃饭的客栈。他在哪一个街角看见成为阶下囚的伊德莱特。四月份整整一个月，我每天清晨出门散步，有时在阳光下，更多时候在薄雾和细雨中。”

作家用一个月的时间去走主角走过的每一个街道，这样才能写出那么真实的文字，尽管是把它放在虚构作品中。这当然也得益于西方城市的保存完好，我在读到对布鲁日的景致描写时实在太好奇，所以用谷歌街景去到了泽农待过的地方，那里真的还保留着中世纪的建筑，石头铺就的街道，作家去了才不徒劳，在中国能这样去逛且写出的城市就难找了。

作家在最早的对白里写了一句“宝石的每一粒都象征着大功的一个时刻，”在1956年到1967年的十年时间里，作者通过阅读炼金术著作，将其中的“宝石”改成了后来的“金属”。——对于一个词的修改要花上十年的阅读。

小说中关于战争的疯狂思考（比如第49段摘抄）一段取自伊拉斯谟，还有一段取自达芬奇。泽农的书借用的是达·芬奇的《预言》，“关于物质、光亮和同一性的句子，是对帕拉塞尔苏斯莱尼高度令人费解的分子的概括。”（P384）本来我以为这些未来的预言，这些近于现代的思想只是作者的后见之明，没想到达·芬奇们已经在思考这些问题，现代的种子早已在文艺复兴时期孕育，而在后面几个世纪，各种思想与理论被哲学家们发现、发展、发扬光大，现在或许仍在其思想的余波之中。

尤瑟纳尔辛苦的做着重现历史的工作，基于历史书写的原则贯穿全书。泽农虽然是虚构的人物，却伸出无数的根须，在现实的大地上汲取养料，最后成为了一个似乎存在过的真实人物。而尤瑟纳尔做到这些花了40多年（我好像重复说了好多遍），因为一想到这么长的时间，你就知道这部小说，泽农对这位作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就是她全部人生，她愿意付出全部人生去做的事业，她的大功。

摘抄：

1.我的双脚在世界上游荡，就像昆虫在圣诗集爬行。（p8）

2.“我二十岁了”，泽农在计算。“按最好的情况来估计，在这个脑袋变成死人头之前，我还有五十年时间可以用于求知。……”（P9)

3.在这些石头城堡之上，重叠着思想的城堡；在木头的房子之上，重叠着见解的房子。在每一座这样的城堡和房子里，生活将疯子禁锢在墙内，却为智者打开出口。（P9）

4.“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如果一个人在死去之前连自己的牢狱都没有走上一圈，岂不荒唐？”（P10）

5.（当有姑娘追求泽农要等着他时，哪怕到世界末日。这个时候他说）“另一个人在别处等着我。我正朝他走去。”“谁？”泽农转过身来，说道：“泽农在此。我自己。”（这一段简直太打动人）（P12）

6.“总有一天，上帝会从人们心中抹去一切不属于爱的律法。”“总有一天，上帝不会接受其他形式的洗礼，除非是精神的洗礼；上帝也不会接受其他形式的婚姻，除非是由身体亲密结合而成的婚姻。”

希尔宗德于是站立起来。但是这个严厉而又温和的男人开始对她说，一阵真诚的新风正在世上吹过，使上帝的事业变得复杂的任何律法都是谎言，简单的爱就等同于简单的信仰。这一天已经为时不远了。（P20-P21）

7.临近圣诞节的时候，泽农对这场打斗的回忆只剩下脸上的一条刀疤了，女诱惑者趁一个月明之夜溜进他的宿舍，轻手轻脚爬上容易吱吱作响的楼梯，钻到他的床上。泽农惊异于这个扭动的身体如此光滑、灵巧、老练，惊异于这个鸽子般的胸脯发出喁喁私语，惊异于她的笑声刚好及时止住，不至于惊醒住在隔壁阁楼的女管家。他只感觉在快活之中混杂着害怕，就像在一处清凉而不可靠的水里游泳。有几天时间，人们看见他不顾院长令人生厌的警告，跟这个不正经的姑娘一起招摇过市；他的欲望仿佛来自这个危险的、爱嘲讽的妖艳女人。然而还不到一个星期，他又完全回到了他的书本中。人们指责他过快地抛弃了这位姑娘。当初为了她，他还漫不经心的损害了整整一个学期以优等成绩的荣誉：他对女人表现出的轻蔑让人怀疑他夜间与女妖苟合。（P30）

8.每个女人都集玛利亚和夏娃于一身，她为拯救世界抛洒自己的乳汁和眼泪，也听任蛇的诱惑。（P35）

9.（阿德里安森帮助穷人）如同上帝希望所有人都在他的土地上行走，享受他的阳光，西蒙·阿德里安森不加选择的接受他们，或者不如说，他出于对人间律法的厌恶，选择那些被认为是最糟糕的人。（P64）（贫穷与糟糕乃是人间律法的结果，却与自然的律法截然相悖）

10.傲慢无礼的圣人们从市民手中夺取财务，从贵族手中夺取头衔，然后随心所欲地重新分配，这种蛮横的做法已经引起公众的愤怒。（共产主义的萌芽在一个发动革命的城市内）（P65）

11.在城里，金钱、肉欲和虚荣招摇过市，人们的痛苦似乎凝固成了砖石，凝固成了虚妄和笨重的物件，精神再也无法在这些东西上面呼吸。（拜物教的萌芽P66）

12.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生与死就像每个人分到的一份面包，也许希尔宗德按照自己的心愿在恰当的时间吃掉了自己的一份面包，那也未尝不可。（P80）

13.肉体注定只能享受如此少的欢愉，却要承受如此多的苦难。（81）

14.他们喜欢的则是那种可耻而又崇高的物质，被大声羞辱却在背地里受到膜拜或关切的物质，就像某些隐秘的部位，人们极少谈及却始终不能释怀，那黄灿灿的东西，没有他，安佩莉娅夫人不会在王公的床上分开双腿，大人也不能支付主教冠上的宝石。黄金，它的多寡决定十字架是否要对新月开战。这些出资者感到自己是现实世界的主人。（P88）

15.更令她害怕的是自己染上鼠疫，就像人们害怕染上罪过。（P100）

16.你们的怀疑和信仰是浮在表面的气泡，但是在我们内心沉淀下来的真理，就像一次危险的蒸馏过程中留在曲颈甑里的盐，它存在于解释和形式的内部，对于人的嘴而言，它要么太烫要么太冷；对于文字而言，它过于精妙，而且比文字还要宝贵。（P116）

17.你心目中那些黄金时代，就像大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从远处看是美丽的；要在它们的街道上行走，才能看见麻风病人和死狗。（P120）

18.诗人笔下的爱情是一场巨大的骗局：熨贴的诗句犹如两张紧贴在一起的嘴唇，落到我们头上的爱情却似乎从来没有那么美好。然而，那种仿佛令凤凰浴火重生的烈焰，那种每天晚上都想见到早上刚刚离开的面孔和躯体的渴望，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有些躯体像水一样清凉，我们不免自问为何最炽烈的躯体也最沁人心脾。（P124）

19.我感谢上帝，每年都有女孩子长大成人，每年秋天都有新酒酿成；有时我在心里想，我的一生像太阳下的狗也不错，常常打架，也啃几根骨头。……有时我想，柏拉图是对的……别处想必存在着某种比我们更完美的东西，那是一种善，在它面前我们感到困窘，缺少它又令我们无法承受。（P129-P130）

20.除了某种永恒的命令，或者物质要完善自身的某种奇怪的愿望，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释，为何我每天都要努力比前一天想得更明白一点。……我羡慕比我知道得更多的人；但是我知道他们跟我一样，也需要度量、权衡、演绎以及怀疑演绎的结果，从错误中抽取正确的成分，并且认识到在正确的东西里永远混杂着错误。（P130-P131）

21.我的士兵们使用火枪而不再是弓箭。然而，古老的勇气，古老的怯懦，古老的伎俩，古老的纪律，古老的违抗命令还是跟从前一样。（P133）

22.未来所蕴含的情形比它能够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要多。我们并非没有可能听到其中一些情形在时间母体的深处晃动。但只有事件才能决定这些幼体里哪个能够成活并降生。我从来没有在市场上兜售过事先分娩的灾难或者好运。（P151）

23.泽农任由她钻进被子，在他身边重重的躺下来。这个高大的生灵就像我们不经意间吃喝下去的啤酒和面包，既无快感，也不让人生厌。（P163）

24.在这个沉睡的城市里，有着跟苏丹的宫廷一样多的勾心斗角，跟威尼斯的妓院一样多的荒淫放荡。（P167）

25.从前的外科医生兼剃头匠总是嘲笑那些人，他们想象人不再行走和消化之后，还能够思考或者感到痛苦。（P170）

26.风闻他是鸡奸者和巫师，巴塞尔那些胆怯的市民吓坏了，最终拒绝给他一个教席，而他不过耸耸肩而已。（他曾经一度是鸡奸者和巫师，然而词语与事实并不相符；他们反映的不过是芸芸众生对事物的看法而已。）

27.将年轻的埃里克培养成自己的国王弟子，那是哲学家们的终极梦想。（P190）

28.肉，血，内脏，一切曾经跳动过和生存过的东西，在他生命中的这段时期都令他心生厌恶，因为动物跟人一样死于痛苦，而他不愿意消化垂死的滋味。在蒙彼利埃的一个屠户的店铺里，为了验证动脉的跳动和心脏的收缩是否一致，他亲手杀过一头猪，从此以后，他认为再也没有必要用两个不同的词语来指称我们屠宰的牲畜和杀死的人，来指称咽气的动物和垂死的人。在食物方面，他越来越偏爱面包、啤酒、稀粥，他们还保留着某种来自土地的厚实的滋味，他也喜欢水分充足的绿色植物，清新的水果，还有肥美的地下根茎。他在饮食上的这些节制，客栈老板和伙夫修士以为是出于虔诚的意愿，因而赞叹不已。然而，有时他也专心致志地咀嚼一节肠或者一块带血的肝脏，为的是想自己证实，他拒绝吃这些东西是出自头脑，而非一时的口味。他一向不在意自己的衣着：处于无心或者不屑，他不再添置新衣服。（P199-P200）

29.我已年过六十，朋友，我从未见过上帝直接参与尘世的事务。上帝有他的使者。他只通过我们这些可怜的凡人来行事。（P206-P207）

30.基督降临以来，差不多一千六百年快要过去了，而我们如同躺在枕头上那样在十字架上沉睡……似乎救赎已经一劳永逸地完成了，我们只需要在这个世界上得过且过，要不然，至多不过完成自己的得救。的确，我们在宣扬信仰；我们带着它招摇过市；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为它祭献成千上万的生命，包括我们自己的。我们兴高采烈的迎接希望；而我们往往只不过用昂贵的价格将它兜售给虔诚的信徒。但是，谁会关心慈悲，除了几个圣人？而且我一想到他们行善的方式是如此狭隘就会颤抖……然而，到了我这个年纪，身为修道士，过于柔软的怜悯之情常常令我觉得是自己天性中的瑕疵，应该与之抗争……我想，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愿意殉难，不是为了信仰，信仰已经有了太多见证人，而仅仅是为了慈悲，如果他在广场上登上绞刑架或者站在柴堆上，或者至少站在最丑陋的受害者身边，也许我们就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另一片天空下了……那样的话，最可恶的无赖或最恶毒的异端与我相比，也不会比我在耶稣基督面前更加卑微。（P231）

31.我们怀疑过……多少个夜晚，我推开这样的念头：上帝只不过是凌驾于我们之上的一个暴君或者无能的君主，否认他的存在的无神论者也许是唯一一个没有亵渎神明的人……后来，我看见一线光亮；疾病是一扇窗户。我们以为上帝是万能的，我们以为自己的苦难是他的意志，我们是否弄错了呢？实现他的统治是否取决于我们呢？不久前我说过，上帝有他的使者；我想得更远，塞巴斯蒂安。也许他只是我们手中的一点点火苗，他靠我们来添加柴禾让火焰不至于熄灭；也许我们是他能够到达的最远的尖端……上帝是万能的，这个观念令不幸的人们感到激愤，倘若有人请求这些人来帮助弱小的上帝，有多少深陷绝望的人会赶来相助？

……

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很弱小，如果想到他比我们更无力，更沮丧，是靠我们他才得以降生，是我们将他从众生中拯救出来，我们就会得到些许安慰。（神正论，上帝是万能的如果成立，上帝是正义和慈悲的就无法成立。P232-P233）

32.“我们仅仅知道的那些事实却似乎指出，痛苦，以及与之相应的欢愉，善，以及我们所谓的恶，公正，还有我们认为的不公正，最后还有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的理解力，我们借助它来分辨这些对立面，所有这一切只存在于一个血的世界之中，也许还有汁液，有肉体，神经网像放射的闪电一样分布于其中，还有（谁知道呢？）茎，它向着阳光生长，阳光是它至高的善，它因缺水而衰败，因寒冷而收缩，有时则全力抵抗另一些植物不公平的践踏。其余的一切，我想说的是矿物世界和精神世界，如果他们存在的话，也许是没有知觉和安安静静的，在我们的欢欣和痛苦之外，或者在它们之内。我们经受的磨难，院长先生，可能只是宇宙万物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特例，这样也许可以解释那种恒定不变的物质的无动于衷，而我们虔诚地将这种物质称之为上帝。

院长克制住一丝震颤。

“您的话令人惊骇”他说，“但是倘若果真如此，我们生活的世界比从前任何时候更是被人碾碎的小麦和流血的羔羊。您安心回去吧，塞巴斯蒂安。”（P234-P235）

33.他也偷过尸首；他对人体内部的认识来自从绞刑架和火刑堆上拣来的骨骼，要不然，更加大逆不道的是，借对达官贵人作防腐处理之机，从他们身上偷偷拿走一只肾，或者一只睾丸里的东西，然后塞进一团纱布，随后谁也看不出来有人在这些王公贵族身上动过手脚。（P235）

34.他指给客人看，小姐懂得如何用一只手将裙子笼住，露出脚踝，让织物漂亮的闪光波纹贴在自己的大腿上。

“一位展示身段的姑娘想让人明白的是，她想吃的是别的东西，而不是奶油面包”。他轻佻的对医生说。

这是男人之间常开的玩笑。泽农尽责的笑了。

（尽责用的太精确太妙了，奥斯丁式的反讽。P248）

35.人们习惯于他们所处的时代的严刑峻法，就像习惯于由人类的愚蠢而引发的战争，习惯于处境的不平等，道路崎岖不平以及城市的混乱。一个人因为爱过杰拉德而被烧死，就像一个人可以因为阅读俗语《圣经》而被烧死，也是不难理解的事情。这些法律在本质上是无效的，它们生成要惩戒的东西既不触及富人，也不触及这个世界上的权贵：教廷大使在因斯布鲁克为自己写的淫词艳赋沾沾自喜，而这些诗词可以让一个可怜的修道士被烧死；同时，从来没有人见过一位领主因为诱惑自己的小厮而被扔进烈火。这些法律严惩的是默默无闻之辈，然而，不为人知本身也是一个藏身之地：尽管有鱼钩、鱼网和火把，大部分鱼儿还是在黑暗的深水中继续他们不着痕迹的游踪，并不在意有些同伴正血迹斑斑地在一条船的甲板上挣扎。但是他也知道，只要有一个敌人的怨恨，一群人突发的愤怒或者疯狂，或者仅仅是一位法官荒唐的严厉，原本无辜的犯人就有可能丧命。（P248-P249）

36.一阵强烈的欲望将他攫住，但他事先知道自己不会退让，如同另一些时候，尽管做了更为有力的抵抗，我们事先知道自己会沉沦。

……肉欲的烈焰如同炼丹炉的火焰同样可以转化一切，值得为它冒火刑堆的危险。赤裸的身体发出闪闪白光，如同磷光一样显示出石头暗藏的功效。（P254-P255）

37.他到达默门时，守门人刚收起狼牙闸门，放下吊桥。卫兵们很客气地和他打招呼；他们看惯了他早早出城去采草药；他的包袱也没有引起注意。

他沿着一条运河大步疾走；这正是菜农们进城来卖菜的时间；他们中有很多人认识他，还祝他出门顺利；一个男人正准备去济贫院医治他的胃下垂，听说今天医生不在，未免有点沮丧；戴乌斯博士向他保证一星期之内就会回来，然而这样说谎令他觉得十分艰难。（P264）

38.他在广场上停下来买一只圆面包。镇上居民的住宅半开着门，一个肤色白里透红，戴着娇艳的圆锥帽的妇人放开她的卷毛狗，小狗欢快地跑开，嗅嗅青草，然后停下来，摆出撒尿时特有的忏悔姿态，继而又蹦蹦跳跳玩耍起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走去上学，他们身穿鲜艳的服装，浑圆可爱如同红喉雀。然而他们是西班牙国王的臣民，总有一天要去砸碎那些法国混蛋的脑袋。一只猫跑回家，嘴里露出一只鸟儿伸展的四肢。烤肉铺里散发出面饼和油脂的香味，与隔壁生肉铺寡淡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老板娘正用水哗哗地冲洗门口溅上血污的地板。在镇子外面一个长满青草的小山丘上，照例矗立着一副绞刑架，吊在上面的尸首经受长时间日晒雨淋之后，就像那些被抛弃的旧物一样，几乎有了几分温婉；微风友好地吹拂褪色的破衣衫。一队弓箭手出城去射杀斑鸫；这是一群志得意满的市民，他们一边交谈，一边互相拍打肩膀；每个人都斜挎一只皮包，里面很快就会装进一个片刻之前还在天空欢唱的生命。泽农加快步伐。很长一段时间，在两片草地之间一条蜿蜒的小路上，只有他独自一人。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浅色的天空和汁液饱满的青草，后者像波浪一样贴在地面不停晃动。

（读到这两段的时候，觉得作者成精了，那光影真的在16实际的布鲁日生活过才能写得出，真是写得太好了，为什么会写得这么好呢？看到作者在后记里写道自己在布鲁日待了一个多月，答案也就知晓了。P266）

39.鸟儿不会给自己的饥饿寻找恶意的借口。狐狸和野兔，诡计和恐惧，潜伏在他睡过觉的沙丘上，然而猎杀者不会援引法令，声称它们是从前一只具有远见卓识的狐狸宣布的，或者是从一只狐狸神那里继承的；受害者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因为罪过而受到惩罚，不会在垂危之际表白自己对主人的忠诚。波涛的猛烈并无愤怒。死亡，在人类社会里总是显得猥亵，但在这种孤寂中是清白的。（P283）

40.对人要有所戒备，但也要继续从他们那里得到帮助，并且反过来帮助他们。

41.除了这些疯狂的教理，在焦虑的人与人之间，一定还存在着某种出自他们天性最深处的厌恶和仇恨，有朝一日，当宗教不再成为人们互相灭绝的理由，这种厌恶和仇恨就会寻找其他发泄的途径。……世界的疾病比这个要根深蒂固得多。（P286-P287）

42.他曾经在一个女孩子那里寻欢作乐，那个女孩子跟今天的伊德莱特一样年轻，只不过没有那么不幸，这段恋情的结果就是五十八年以来的这些著作、经历、思考和计划。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比我们平时以为的更加奇异，而这是我们唯一可以进入的世界。（P298）

43.在布鲁日，任何人以前也没有读过他写的文章；这些文章如今也没有更多人翻阅过，但是，一旦知道它们在巴黎遭到禁止，在罗马受到怀疑，任何人都觉得有资格诋毁这些危险的天书了。（P304）

44.伊壁鸠鲁的错误，就是假设死亡是一种终结，尽管这一假设最符合我们在死尸旁边和在墓地的观察，却击中要害，它不仅伤害了我们想存在于世界上的贪婪，也伤害了我们相信自己配得上留在世界上的愚蠢的骄傲。（P314）

45.魔法，以及它派生出来的炼金术，其重要价值在于假定物质的同一性，以至于某些炼金术士认为可以将物质视为光和闪电。（比如爱因斯坦：），P315）

46.有些人在寻找、掂量、剖析，为自己明天能够与今天有不同的想法而自豪，而另一些人则相信或者强调自己相信，并以死刑胁迫他们的同类与他们一样相信。在这两类人之间不存在任何长久的和解。（P329）

47.他一直是她未能成为的那个反叛者；他在世界各地漫游，而她自己的道路只将她从科隆带到了布鲁塞尔。（P335）

48.关于一个人生活的道路和目的地，我们知道的并不比候鸟的迁徙更多。（P349）

49.科克这个败类，竟出于嘲讽，提议派遣你乘一架飞行轰炸机去跟纪尧姆·德·拿骚作战。

“他笑错了。只要人类拿出修建卢浮宫和大教堂的干劲，这些梦想总有一天会实现。惊恐之王将带领他的蝗虫大军从天而降，大玩屠杀游戏……残忍的野兽！地上，地下和水中，什么也不会留下，一切都遭到蹂躏，损坏或摧毁……张开吧，永恒的深渊，趁现在还来得及，吞噬狂热的种族吧……”（P349）

50.人们用一条长链子将他系在柱子上，这样他浑身着火以后可以跑来跑去，直到扑面倒地，或者不如直截了当地说，倒在火炭上。我常常想，这个可怕的场景所包含的寓意，就是一个基本上自由的人的状态。（P353）

51.任何强加于普通民众的教理都为人类的愚昧提供了保证：万一明天苏格拉底取代穆罕默德或基督，情况也是一样。（P355）

52.我们中的每个人都是自己唯一的老师和唯一的信徒。每一次经验都是从零开始。（P356）

53.液体就是灵魂本身，因为灵魂和血液一起溜走。……他突然对自己的身体生出一种怜惜之情，它一直很好地为他效力，总的说来，它还可以活上二十来年，他就这样毁掉它，却不能向它解释这样做是为了让它免遭更坏和更可鄙的痛苦。（P3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