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原高野对空舞,连珠帐底忆鸳鸯——给三毛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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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原高野对空舞,连珠帐底忆鸳鸯。】
戏仿红楼好了歌,歪对一句,送给陈平女士。
——引子
三毛:
你好!
你的这本集子,可以看作是一首以山水游记为名的《好了歌》。
人生如歌,一路吟唱。歌唱至此,既是高潮,也近尾声。不免慨叹伤怀。
拉美是好,大陆是了。
撒哈拉是好,孤岛是了。
这本黄色封面版,若干年前考研时便读过一次。只觉得有些国度的篇目富有瑰丽色彩,极其有趣;有些,又是照实了的旅程记录,不愉快的人和事,草草略过。
游记关于使用西语的拉丁美洲諸国这一部分,多半是色彩浓重,行文流畅的。看到一半甚至回到书架翻起来印加帝国的相关研究,给自己的旅行计划加了一笔。的的喀喀湖,马丘比丘,印加帝国,玛雅,少女之湖,心湖,库斯科(“古斯各”),古柯叶……权当初中地理知识复习参考了。
哪怕是我一贯不以为然的(抱歉),你自认印第安人的那些前世今生的故事,在马丘比丘淋雨通灵的故事,也因为美洲风土的艳色,可以欣然阅读。就好像自己当初从北京一路漂泊到敦煌,又飘到新疆,也是在戈壁滩上,葡萄架下,终于找回了这种故乡的感觉。——我们都有过极大的失去,以及漫长寻找(亦或是逃避)之后落地生根的梦幻。
最后的问题就来了。依然克化不动你最后回到大陆之后那几篇。
当初看敦煌那一篇时,自己恰好在几年前(2013年)刚去过莫高窟,连着看了两个整天的壁画和造像,还借着给德国人法国人翻译的过程背诵了文物细节,对洞窟里的塑像记忆犹新,回忆相当具象和真实。所以对这一篇里(1989年)幻觉的描述,弥勒菩萨面若白瓷、顶开天窗如有天光等语,并不很共鸣。说到幻觉,倒是想起自己徒步冒险进入戈壁滩,在三危山下,回望千佛洞时,九层楼上飘忽而来的一对飞天一样的流云。身姿,飘带,美色,无一不具。后来翻看当时手机拍的照片,甚至隐约有巨大光环在九层塔之上。也许是被美的信息震撼太久,加上一直以来心向往之,才有如此祥瑞幻景吧。
……于是,再读到你说少女割腕自杀的画面从壁画蔓延到自己身上之类。更觉“不祥之兆”——我是唯物论者。只愿意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一二。
读你几次返回大陆的记录,总是满满的悲悯和同情。
回到大陆的几篇,语体开始支离破碎。主语宾语凌乱省略。在南京那一篇,已经人戏不分,沉沦在红楼梦的自洽逻辑里了。抛却作家的笔法不谈,这一系列过于nervous and sensitive的表述,只让人有些担忧。
——真是糟糕的感觉。
一边翻书,一边查询你的人生经历。如果是倒序,也许会看到一朵花凋谢之前回光返照的奇迹。遗憾的是,我是从“荷西是否真实存在”这个略显荒诞的知乎问题切入了。一切已经烟消云散,一切又仿佛还未开始。
网友作为证据的第一条,就是现在位于那座小岛的,有二人合照的墓地。从墓地开始,我随着他们的目光,一路在信息的海洋里徜徉回溯。回到台湾,回到大陆,回到拉丁美洲,回到撒哈拉,回到欧洲,又回到你的原点。
不知道这样的感觉对不对——雨季阶段的文学在你生命最平凡的时刻拯救了你。大陆阶段的文学却在历尽辉煌身心疲惫之后重重地推了你一把。
一个险些被威权逼迫吞噬了的少女,经由父母的慈爱和呵护,在热情的南欧,被天性浪漫人儿和爱情拯救,终于在沙漠海岛上释放出了最炽烈的光华。本就应该是撒哈拉沙漠里的潇洒之花。
如果不是荷西的猝然离世,又怎么会一步步退回困囿的孤岛。虚假繁荣,媒体喧嚷,穷追不舍,逼你去争竞滚滚红尘里虚幻的金马,然后遭遇失败,遭遇人物原型子孙提出来的官司,遭遇病痛,一步一步泥足深陷。临走前几个月,你与父母的书信似乎都在印证“好了”观的深切影响。父亲是有洞察的智慧的,却没能拉得住你已经脆弱疲乏、不堪一握的生命。
而红楼梦究竟是不适合入戏太深的。好了歌怎么能当做人生观呢?傻女人呵。
喜欢红楼梦,就不应该入戏太深。年少时代的你,似乎已经把红楼梦当做人生哲学刻在了基石之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终归是落了片大雪茫茫真干净。比佛教的成住坏空、轮回思想之外,更多了一分无中生有,有终虚无的悲凉。
金红二书,一阴一阳,一实一虚,正是中国文化烂熟尾声的一体两面。言及至此,不宜延宕。
言归三春。痛失爱人,回到家乡,《万水千山走遍》~《我的宝贝》等集子也在此时陆续诞生。其实已经是一种给前半生做结的手法。游记中很少提到他。可是和土著说到你先生是西班牙人时,用了现在时而不是过去式。你说完赶紧避开话题。淡淡一句,椎心泣血。
最美好的已经过去,就尽情回忆,尽情渲染吧……爱人永诀,无儿无女,父母难舍,只有岛上岁月,和扪心制造的回忆,与她羁绊流连。
这样想,眉头倒也舒展了。李碧华在《青蛇》的尾声,不也是给了主角一个类似的假期么,山中岁月老,人间无新事……
只是,青蛇毕竟是妖,她等来了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等来了白蛇出世。等来了现代的杭州,铺了柏油马路的断桥,和穿着蓝衣的少年再续前缘。
……三毛,愿你在那边,也续上了撒哈拉沙漠一样广大的幸福。
读者:鹿拿
2019.2.21.04:21
一些跑题的话:
1.古典文学作为哲学基石其实无妨,关键还是看个人的生理体质,和心理素养。大鸣大放的浪漫个性,不够强健的身体,还是不要太沉浸其中了。如果离开爱情的浸润,恐怕颇多损益。
2.同是红迷,张爱玲似乎更能冷眼旁观。毕竟她也能张看金瓶梅,审美之外,更有洞察丑恶的能力,冷热交织,方得学术客观的眼神。难怪张爱玲研究明清民国服饰,研究金红二书的考证细节,完胜许多假学究(拉帮结派照顾乡亲、搞搞方言循环论证,硬说金瓶梅是吴语作者所写等等)。
3.说起来,张的这一份客观理性,又远远胜过朱天文口中那个按图索骥指鹿为马,带着两姐妹去京都感受“大唐”的无格文人吧。
4.三毛的浪漫人生是真实的。很多人质疑浪漫的真实,质疑她的经历,不是因为他们懒得求证,不是因为他们叶公好龙。是因为他们并没有这样的运命,去体验海水和火焰激荡出的平生。
5.世间俗人,好事者如你我,大可以去海岛墓地,问一问不语的白石头,和当年在撒哈拉威陋居的邻居。说到底,分不清小说和散文随笔,分不清文学和真实,立场东倒西歪,便不宜开口。让文字回归文字,喧嚣终将散去。
6.爱潮已经止息。是信念在风中挺立。
2019.2.21.04.46手机匆匆写就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