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不入

60多岁写的自传，全书350多页，到273页，才写到1951年十六岁去美国读书（高中、大学）。但美国恰恰是作者人格独立、思想启蒙、知识积累体系化（康拉德、维科、海德格尔）的开始。带着一个东方人（巴勒斯坦、埃及、阿拉伯）的文化身份，萨义德在肤浅、同质化的美国人中，“觉得自己的回忆充盈到累赘的地步”（P286），才更加深化了文化的“第二自我”。这似乎才是一个符合我们“期待”的思想学者萨义德。

在该自传笔下，萨义德大学之后的美国时期几乎空缺，作为世界性声誉的学者，也直接忽略。全书毋宁说是《阿拉伯回忆录》，唯有末二章，才涉及精神、学识、思想上的建构（“始终觉得思想意识应该优于国族或部落意识”P339），但也处处回环于阿拉伯世界的种种复杂人物、地理和政治变革命运。

作为中国人，我则更希望看到美国时期的萨义德，他的学术发展脉络、思想成果、价值观结构，及以上的来源。但这些，已经在他的著作中了。所以，这部传记的意义，实则是一种自我研究的延伸，一个“材料的补充”。毕竟，阿拉伯世界，才是萨义德真正的思想根源和念兹在兹的信仰。

正因为人生阶段书写比例的刻意失衡，萨义德以超凡的记忆、细致的文笔，着重描写了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身体、心理成长，刻画了一个生来就富有多重身份、“格格不入”的精微的阿拉伯世界。幼年视角下，甚至带有一些诗意。但同时，夹在雄壮自信的父亲、情感丰富的母亲之间，萨义德内在的懦弱、“娘娘腔”、自惭形秽、害羞和不自信，构成了浓浓的精神分析（“第二自我”）意味。

我并不觉得萨义德在多个地理、文化环境里有多么“格格不入”，只是出版商刻意夸大了他的“不合时宜”。传记呈现的萨义德，虽然确实有很多战战兢兢的时刻，但大体非常顺利，他既没有流亡、被迫害，也没有困苦挫折。相反，多元文化的经历和优渥的条件，保证了他始终保存了自我，获得智识上的自由，“格格不入”恰恰有助于保证独立性，以及塑造“隔着距离”的批评眼光。

萨义德的一生是无比幸运的：情感上的恋母情结（第一任女友大7岁）寄托，物质上商人父亲的生意亨通，政治上天生的美国国籍，以及天赋上的聪明、成绩好，亲属上出身海德格尔门下、研究哲学和政治的姨父马力克指引，等等。

3“大多数的时间我比较察觉到自己的不定，流亡，边缘化，局外人的处境。……我把自己的书全抛到脑后，好像是别人写的一般。我是很认真地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写这部回忆录的原因之一，就是要找出为什么对自己的作品有这种疏离感”

11“流放是特别恐怖的惩罚，原因在于这”不只意味着远离家庭和熟悉的地方，多年漫无目的的游荡，而且意味着成为永远的流浪者，永远离乡背井，一直与环境冲突，对于过去难以释怀，对于现在和未来满怀悲苦“

我对富特文格勒的体验有相当局限，主要原因之一是我的时间意识。在我的意识里，时间本质上是一种原始、限制性很强的东西。时间似乎永远跟我作对，除了清晨短短一刻感觉眼前的一天可有所为，其余的就被框进日程表、杂物和功课里，不得片刻从容的享受或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