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导演的故事

或者是像个胚胎，成熟并结果，然后显示出的“木乃伊情结”（安德烈·巴赞），而且以“作者电影”开启了一个电影大师的时代，一个电影自如地处理人类全部高深玄妙谜题的时代。一如“短暂的20世纪”浓缩了人类文明史的主要场景，实现并碎裂着人类曾拥有的全部乌托邦梦想，电影在其短短百年之间成长为人类最迷人的艺术种类之一，拥有了自己的历史，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经典，自己的大师，自己的学科，并已隐隐显露出夕阳的色彩。

安东尼奥尼说起他的电影：“一旦电影完成，我才明白自己的意图。”比尔拒绝把那幅画卖给他的摄影师朋友，因为它的意义——意义就是他自己仍在作品里——仍在孕育。将来，摄影师会认清自己并明白自己在这犯罪事件中是代理同谋的角色——他借由他的同谋：照相机和放大机，发现一桩犯罪事件。

一个丈夫和妻子彼此都无话可说的故事。可是这次拍的不是他们的对话，而是他们的沉默，他们沉默的话语。沉默成了说话的负面空间。

这是一家以严厉出名的修女院，在那儿，沉默是另一条戒律，心里的祷告胜过口头的：即使有声音也必须沉默。圣特瑞莎建议：苦难或死亡应该是我们的欲望。

阅读博尔赫斯遇上一场回教徒和印度教徒之间混战因而牵连故事主角的记载。据博尔赫斯所言，这一场庞大的混战，有三千人互相殴斗。 我回想起另一段（有确证的）记载，时间倒流到1963年，在罗马的最后一晚。一百个人挥拳互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既然参加的人不是政治狂热分子，导火线必然是很不同的吧，可能是很无意或只是些琐事。我有个想法，一旦有那么多人卷入的话，就不容易指认对手，也不易弄清楚打架的真正原因。那原因分裂成更多的其他的原因，在很小的范围里打转。 …… 我看见他们——那些临时加入而一头热的群众——卷入混战，却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他们受到一股秘密暴力的怂恿，并不需要原因。 一部结束在黎明时肮脏荒废的罗马的影片。

可是女孩坚持要拒绝他。直到有一天天气很好，她投降了。年轻人带她去他的单身公寓，脱掉她的衣服，她让他做了。他变得驯服温柔。他准备好要拥有她。就在他要做的关头，她退缩了，对他说： “我打败你了。” 她穿好衣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离开了。

除了在街上不经意的相遇之外，两人之间不曾见过面。但对每个人而言，她仍是他的女孩，他是她的男人。两人都有其他的奇遇、其他的情人，但两人都没有结婚。总而言之，或者拆穿了说，两人互相以抽象的忠贞酬答对方。我相信在他们有生之年就一直如此。

这女孩已经在演戏了，他们一定告诉过她在店里的举止必须冷漠冷静，避免分散顾客对货品的注意力。理想的店员应该附属于她身旁的物品，不应该吸引顾客要分给货品的兴趣。

怀着乔伊斯庄严的想法，我慢慢站起来，走开了。我又累又恼。好像我刚拍完凶杀的场面，但不是十二刀，我决定三刀就够了——为了谨慎起见。

今天，在写作时，因为审察，她又回到我的脑海中，我又多了一个主意。或许就来拍一部电影吧！就从再也不会看到那女孩的预感中产生。然而，就某些方面看来，她会一辈子留在我的回忆里。 我知道这不是个很清楚的电影题材，然而我总是满脑子不相信电脑的构想可以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后者就经年累月地累积这些构想。他闻到味道的那一刻就沾上手了，他调整自己去适应它，也就是说他让它变成他个人的境遇，然后通过时光的甬道，把它抹消。这就是他荒谬的地方，没有人费心去保留他的感觉，我们把每件事物都丢光，经由如此，逐渐地成为我们所有的境遇的产物。可是这种产物无法用数学计算。

霍费尔在可怕的兵营空地上面对身着蓝制服手持长枪的拿破仑军队，叫人想起《大幻影》（Grand Illusion，第一次射击枪决不了他，得射二十次才够，所以霍费尔批评说：“你们射得太烂了！”）房里也有一张桌子，……

远处传来枪声，回声飘荡在整座山谷中，留给我们微微的焦虑。焦虑，不是恐惧。那些枪声不是朝着我们的。如果我有支来复枪，我也会发射，只为了替这夜色加添些谜一般的气氛。

在研究看不见的真实世界里他极端进步，可是和看得见的——也就是日常的真实世界——关系却退步得叫人难过。他在科学领域里开放和深入的见解一如他对普通事物的看法狭隘陈腐一般。尤其是那些密切影响他的家庭和他所属的社区。

住在粒子回旋加速器附近的工人和农人视他及他的同事为不知名的动物。最令他们吃惊的是这些科学家所说所言都是相同而又简单实用的语言，用的是相同的字眼儿来谈论那些既不在天堂也不在人间的事情。

可是从那一刻起，五个旅行者之间所有自然地关系都消失了。没有明显的尴尬处境。只是每个人接触到对方时益发地有礼貌，小心谨慎。慢慢地他们都陷入虚伪的网中，这趟旅行的初衷已溃散。其中四个人同意中止旅行，独有教授不赞成。新的情势促成了他的目的，给他多年来未曾有的飘飘然。他早上醒来，心里想着：另一个女人进入他的生活。这个想法不曾成为事实，可是为他的一天注入新的情趣。

所以这趟旅行和这部电影就在这种怀疑和三层假象的气氛里进行。……连大自然也在撒谎。

谁是始终走在你身旁的第三者？

他很想告诉旁人，可是想不起在这种夜晚能去找谁。或许就是他的情妇？身为牵连者，她是最不适合的人，可是他别无选择。 他一抵达就躺进她赤裸的臂膀里，一阵甜蜜，他们缠绵了一番。……她总是在你想要她在的地方。如果你在某地方找她，她就会在那儿。他就是那种女人，她们的存在叫人愉快。

他在其他场合见她醉过，一种愚蠢的癖习，偶尔来庆祝她们个人独立。 有一次他问她们：“我能陪你们吗？” 答案是：“怎么会有你的份？如果我们不单独在一块儿，我们怎能独立？”

“如果你认为我遥不可及，那是因为你站在远方看我。” 事实是她努力要和他疏远，因为她认为那正是他所要的。

“可是我不要你照顾自己呀！我要……我要看见你的笑容。”

酒和沙拉米同颜色，那是他们为何喝它的原因，唯一的原因。

这部电影是那五年和这五分钟的故事。片名可能是《不要试着找我》，她在电话里最后说的话。

且让我们试着思索一部拥有一个早晨和一个夜晚的电影，而非过渡时期的向往和挂虑。

这是电影的开头，或说是整部电影。我的推想是把动作集中在吃饭的那一个半钟头。在那紧凑而陶醉的气氛里。一部有开头的电影，未必有结局。 我常常在想，为故事设定一个结尾到底是对是错，不管是文学、戏剧，还是电影。一旦锁定结局，故事可能就有内缩死亡的危险，除非你再赋予另一个空间，除非你延长它的节拍，把它放在我们和所有故事的角色所生存的外在世界中。那里一切都不需要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