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步集

全世界都一样。工业文明出现了，人就被时间分割，被公寓分割，人的生命，都分割好了。你一个个用完它，然后死掉，缩在一个木盒子里，占用一格事先买好的格子，编着号码。这就是现代化。同样的礼物等着所有人。只要不出意外，别弄得尸骨无寻，那么，大家在殡仪馆小格子里的位置，都安排好了。现代生活的一面，是非常舒适，非常方便，另一方面，就是卡夫卡讲的道理：一切归档，不单是文件归档，你的所有生活程序，也归档了。没有人能逃脱这些。很好，在公寓里，弄点杂志看看，泡泡澡，打开电视，就让这种归档的生活看上去很幸福。

我怀念的是农耕生活，“狗吠深巷里，鸡鸣桑树颠”、“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我知道我说这些诗句很虚伪，但我真的当过很多年农民，往炉灶里塞柴草，就着油灯看书，听瓦片上的雨。“山中一夜雨，树 杪百重泉”。

我在郊外新公寓看见城里来的老人孤零零半夜遛狗，狗很满意，人也很满意。

这密密麻麻的人口，用现在的话说叫“素质太差”，素质太差的人口是没有判断力的，你给他选择权也没用：没有判断，谈什么选择。

共和国第一代领导人知道什么叫好住房，什么是住房文化。你去看康生的庄园，现在叫“竹园”宾馆，就是昔日的王府，大树，老树，奇花异草，水池，台榭，回廊，小德子住过，盛宣怀住过。上海南京的好房子是老洋房，给第一代官员住满了。

上海新天地是钱堆起来的，是石库门弄堂的高级残骸，残骸里塞满了欧美昂贵的消费点，游客在残骸里走来走去。

我桌上那个俑，我们现在拿它当摆设，当时可不是当摆设的，唐朝哪有家里边放个俑，那是放在墓里陪葬的。一小撮人迷这个东西。老百姓家里绝对要放电视机，上面盖块纱布，墙上挂些谢霆锋黎明王菲赵薇的照片之类。或者闪亮的五颜六色的工艺品，很俗气，但是很喜气。

美国的贫富差距比中国大多了，但它有一套机制，维持社会最后一点公正和公平。所以孩子上小学上中学免费。穷人看病，先救人后付钱，付不起，分期付，慢慢来。

我就是普通民众，我住在居民楼，天天骑自行车，上午煮半斤毛豆，一个烧饼。我不穷，也不富。我不会上你这个“普通民众”的当。

明星被人看死，烦死。阮玲玉、张国荣，死给你看。 我感谢明星。否则你吃过夜饭，时间怎么过呀。

一个人的成功和什么有关系？——你这话语方式，就是这个功利文化中才有的话语，我不会问这个问题。成功观害死人，你要跟人比。

你看春节联欢晚会女歌手，一身夜总会打扮，每根头发仔细绕过，敞胸露肩，一大块白肉，项链珠宝闪闪发亮，在那里七情上脸的唱：“祖国啊——时代啊——人民啊！！！”

就是扎堆聊天。谈话的艺术呢？倾听的艺术呢？教养和天性呢？就是简单的欲望，虚荣欲，沟通欲。

我不喜欢PARTY，一到PARTY我就后悔。很少有哪个PARTY让我觉得过了一个有意思的晚上。但我衷心祝愿中国的PARTY越多越好。已经很不错了，开PARTY了。搁三十年前，全部扣留，然后单位来领人。

我父亲的同学，五十年代搞核工业的，类似钱学森这样一个研究层面做的事情，现在快八十岁了，退下来了。应该说在他的专业知识里面，他是中国第一流的。到现在他还戴干部帽，穿中山装，像个农民。即便带他到高级餐馆，他永远拿那个茶缸，五六十年代的，都是茶垢。这没关系，也是一种风格。可是他对这个社会、时代，一点也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不知道怎么办。过去的科学家不是这样的，清华老一代理工科教授还有古典音乐小组，经常听音乐，和人文不隔的。建国后，科学家安身立命，就是单项研究，人生意义只剩下所谓“科研”，最后人格变了，变成肉做的工具，彻头彻尾的工具人格。他只是那个时代的零部件。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有一个傻X问题！——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你看过哲学吗？你可别过了大学年龄还扛着大学人格在生活——人生一点没有意义，生命完全没有意义的。（那活着干嘛呢？）不干嘛。你生下来，爹妈征求你意见吗？ 你看看佛教，看看叔本华那本《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生命是无意义的，从来就是盲目的。就这么两句话，这么厚的一本书。 这本书救了我。太好了，明白了。明白了非常好，生活仿佛变得有意义。 上一代知识分子接受唯物论教育，进步论教育。它肯定人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世界是进步的，我们做的一切是必要的，应该如此的、向前进的——所有的苦恼、官司、狂妄、灾难，都从这里来。 西方20世纪有品质的思想，就是持续攻击科学主义、攻击进步论。 你要想明白这件事，然后你就很充实，很平静。你知道一切都没有价值，你就会好好活下去。

他们老说我悲观，我说，好啊，你们去乐观吧。自杀的人很多都是乐观的。我非常理解人为什么会自杀。很多事情不容易熬过去，不是你想通了就完了。你每秒钟都要承受绝望、恐惧、尴尬，种种。（有时需要告别这个世界的勇气）（大笑）大学生语言。容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们那代人说话是“革命腔”，结果我回来，发现80年代以后上大学的人说话，一股“文艺腔”。真是要命：“告别世界的勇气。”人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我看现在年轻人谈恋爱，一身一身的冷汗，他们的语言都是卡拉OK语言，都是歌词。 什么会让你不快乐？——听文艺腔我就不快乐，也不是不快乐，是想一头撞死——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人与人的沟通中，语言重要吗？——语言是一切。当语言变成今天的语言，一切都不好玩了。

人家向沈从文说起李泽厚的《美的历程》，沈老很含蓄的说：李泽厚看的东西还不够多，我愿意给他看点东西。你要知道，很少有人够资格这样说话。这不是说沈先生看得很多很多，而是说，他深深知道眼界是认识的前提。

生命力可贵，无知可贵。敦煌画家看过什么东西？希腊雕刻家看过什么东西？人家那条好性命没给糟蹋过，活泼无忌，这比知识要紧一万倍。

我在慕田峪长城遇见一对德国老夫妇，自称每年专程来中国，不为别的，只为手搀手，一步步登上长城的顶端，临风站一站，再走下山，翌日飞回德国去。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贵族血统，但我愿将这类西方私人性奢侈行为称之为“贵族的”，甚至是“道德的”。（在cebu每晚去同一家餐厅，也是奢侈，服务员很难见到中国人来吃，而来吃的也不会连续两晚来吃，于是他说，i am glad you come back.服务员是把自己当老板的，这么热情的来欢迎客人，我们的服务员只把自己当成老板的对立面。在那个国度，一声一声的mam，把人都叫得高尚了。）

奢侈 昼午日长，我记得小时候上海家家户户的女人们花一上午时间买菜、拣菜、剥豆子、刮鱼鳞，慢悠悠说话，然后煎煎炒炒，午饭上桌——下午又是同样的轮回，张罗晚饭。诸位可曾拣过密密麻麻的鸡毛菜或黄豆芽。 亲邻之间特地做碗菜热腾腾端着穿过弄堂（long我一直读错）上楼送来——有时是在饥荒年代，有时刚刚吵翻又复和好——是常有的事。现在情人节的情人们路边花钱送玫瑰，实在不足道。 如今公园里连谈情说爱的人也不易瞧见了——盲流或民工倒常横在椅上昏睡——在白领阶级忙得连房事都匆匆忙忙的今天，有闲扯淡，就是奢侈啊！

巴黎有左岸，右岸，纽约有上城，下城。右岸、上城，高级商业区、历史文化景点，左岸、下城，知识分子和波西米亚艺术家聚居的地方。

我愿拥有二十年的的上海正宗石库门房子和西式的花园洋房，去年还曾在山阴路千爱里驻足良久。加入可能，完全按20年代原样装修设计。 墙面，我愿挂二玄社精印的倪瓒、郭忠恕、李思训的山水，朱耷、钱选、宋徽宗的花鸟，还有二王或董其昌的字，别的墙，挂我自己用心临摹的马萨乔、卡拉瓦乔、哈尔斯、普桑的油画。墙总会有好几面，我会将多年收集的好图片密集排列挂张，由顶及地，有阿特热、科特兹、布勒松、纽顿、沃霍、孔恩。有些照片，按照沃霍的方式，两枚或四枚一起装框，我在乎镜框和衬纸板。 外公在狱中的书信、父母下放期间的书信、祖父寄自台湾的书信、自己在幼年写给劳改地的父母亲的信，如今都是“私人文物”，都想挂起来。

70年代末，张老先生每天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机，对着所有节目张嘴傻看，除了吃饭，一刻也不离开，直到夜里上床睡觉，直到死，天天如此。北京的文化记忆，他个人的文化记忆，在他身上似乎冻结、终止，没有意义了。

我以为走路很奢侈。现在我不能想象在农村期间，我们翻山越岭跋涉渡河，赶去市集，来回将近五十多里路，只为寄封信。后来我在城里等公共汽车，久等不来--活像等待戈多似的--我就迈开步子走。

如果可能，我愿再次去到乡间，翻山越岭，走长路。

好多了。小康社会，咱们达到了。怎么会达到？穷太久了。穷怕了。穷疯了。赶紧拆！赶紧建设！美丽？去他妈美丽。

【摘抄】

现时我们活在另一个中国，是另一群中国人。“中国文化”，不说也罢，如今唯余地名、人口，方言喧哗。 《女史箴图》窄小古旧，通篇仙气，唯梳妆女子一段公开付印，其余七分之五六，国中无人见过——傅抱石湘女，衣带飏飏，远宗顾恺之，而他生前谅必无缘得见女史箴全图——其中一段山景，山间画着虎、兔、糜、鹿，另有雏凤飞向上端，上端画着日月。 原来晋人初涉山水，是这样的天真慈娈。 此情此状，说来壮观而虚空——在中原本土几代人的文化生活、品性教养与视觉经验中，传统经典的“真身”与“本相”，几乎是“缺席”的，如此，而我们居然从未停止描绘并谈论山水画…… “国画”二字，古时就没有。倘若宋元匠师联袂出席京沪“国画研讨会”，谅必有口难言。虽则同其种姓，“我们”与“他们”，其实早已是文化的“异类”。 西画百年，百年西化：百年间的本土油画与“新”国画，才是我们几代人的真“传统”，由这传统，新中国的种种新艺术，于焉发生，渐次步入“现代”。 要之，头一次“死亡论”是血气方刚革命者对千年旧传统施以诅咒；第二次“死亡论”，则是隔代晚生对百年新国画运动的绝望与背弃。 国画的“国”字，贬了。国画的“画”字，除了生财，唯剩下两件法宝：一是工具，二是图式——凭借国画革命尘埃落定的历史“能见度”，我们“想起”了伟大的古典传统。 “国画”，原亦无事。民国初年各地多少文人乡绅寻常无事画着玩，结果是好端端一件风雅事，国画革命烟尘起，几代人说法太多，心思太重，一下笔仿佛有涉国本，情结解不开。 画“山水”本非画“风景”，中国古典山水画的早熟与高迈，只能归于中国文化的大神秘。 许多事，中国人是做得而说不得，反之亦然：佯狂而潜伏，放诞而养晦，不肖抑或至孝，造反忽儿归顺——老把戏总能兜得转。此即中国式的自欺自救，自强而自适，画家则不闻“家事国事天下事”，闻之亦当无事，据守画案，磨墨理纸，习性便是自然。 “图式化”，排斥感受力与深度表达，是创作的宿忌；图式，则蕴涵极度丰富的文化符码。 认知传统不是逆向回归，而是借助历史的维度认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