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塔

我以为地位的卑贱并不可耻,灵魂的卑贱才是可耻 的;地位的卑贱有方法改变，灵魂的卑贱却无可救药的。 自己是卑贱者，被虐待者，不敢向虐待自己的人反抗，报 复;一旦遇见比自己更卑贱的弱小者，就绝不放松，给以 虐待的机会，这就是卑贱的灵魂的标本！ 卑贱是灵魂产生于有卑贱者和虐待卑贱者的世 界。这世界不但虐待卑贱者，还使他们在被虐待中不 敢乃至不敢想到反抗和报复，不但不敢乃至不敢想到 反抗和报复，还把反抗和报复的对象误认是更卑贱的 弱小者。于是，卑贱者一面安于被虐待，一面还以能够 虐待别人自喜,而虐待卑贱者的世界遂得毫无漏洞，秩 序井然。然而这世界其实是一切卑贱中之最卑贱的。 我诅咒卑贱的灵魂,但更诅咒使人灵魂卑贱的这 卑贱的世界！

另一面，我们也看见旧中国里面，一个十多岁的女 学生怎样在求学的时代就成为那些烂官僚的座上客； 怎样情甘意愿，一说就成地把自己卖给烂官僚，即使连 姨太太都不是也行；怎样以有一幢小洋房为幸福，以到 过公馆，见过“大夫人”为光荣。“千把元”,“五百元”, “十万元”,“二十六根”,“十二根”,“二万五千元”，说起 这些数目字，简直如数家珍！

就为这样，有人也许高价 地出卖了肉体，却廉价地出卖了灵魂！

亲爱的读者，明白了吧？这就是旧中国！一面有 成群的贪官、淫棍、流氓，一面有成群的“太太”、“准太 太”、“超太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骑在人民头上干 那些下贱营生，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制造人间羞耻事！ 而他们自己又安之若素，恬不为耻。旧中国，这里是说 旧中国的政权，根本是压迫人民，剥削人民，出卖人民 的政权，它的任何设施都是罪恶，都是羞耻，是不用说 的，但是那些现象太复杂，有些罪行又进行得很秘密， 他们又会用美丽的词藻掩饰，没有一定的认识的人或 者还看不出，看出了也不一定就理解。

针砭时弊，言犹在耳

在失去了的土地上，在战士们的坟场上，在被残杀 了的婴儿的尸体上，战士的姊妹们，妻子们，婴儿的母 亲们，被强盗凌辱着！ 她们被剥光了衣服，被捆住了脚手，被夺走了一切 自卫和自由动作的能力！村田，武藤，上条，中川…… 一个，两个，九个，十个，在她们那还活着的尸体上上 下！

她们愤怒，挣扎，唾骂；她们痛楚，疲乏，麻木！强 盗们的邪恶的眼睛，比刀，比斧头，比枪，炮，炸弹，还要 残酷地粉碎着那些还活着的尸体。 “死啊！死啊！”这时候，死是惟一的救主，可是一 千回一万回呼唤不来。一千回一万回的寻觅无用。只 有她们声嘶了，力竭了，气微了，血冷了，万不能再活下 去了，强盗的刀尖，或者会仁慈地插进她们的咽喉。

在强盗面前，在野兽面前，女人，永远是无助的弱 者！

触目惊心，隐隐发寒。

“扑作教刑”，老例是以打为教，寓教于打，打教合 一的。其实两者却势不两立。打是一件最方便最容易 的事情，只须用手就行；教则要方法，必须麻烦更尊贵 的东西：脑；而有些人的脑又是根本不合用的。人都有 一种惰性，喜欢避重就轻，避难就易；既然用手可以解 决，何必惊动脑呢？脑是个用则灵，不用则钝的东西， 不用过久，就会变成猪油，纵然本有教的方法也会消 失，更不要希望它会产生新方法来。何况人都喜欢任 性，打是件任性的事，习惯又会变成自然，打成习惯了， 想改掉也很难。“扑作教刑”，结果就一定只有打而没 有教了。

打容易，教却难。这篇文章回忆了幼年挨打的种种经历，隐隐对母亲有一股憎恨在内，私以为不免过于恣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