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杂论

谁能把这些哲言看懂了，他所得的不过是猜中了灯谜的胜利的欢乐，绝非审美的愉快。然而诗家的主人是情绪，智慧是一位不速之客，无须拒绝，也不必强留。

泰戈尔的文艺的最大缺憾是没有把握到现实。文学史生命的表现，便是形而上的诗也不外此例。印度的思想本是否定生活的。泰戈尔因为受了西方文化的陶染，他的思想已经不是标准的印度思想了。然而西方思想究竟是在浮面粘贴着，印度的根性依然藏伏在里边不曾损坏。他怀慕死亡的时候，究竟比讴歌生命的时候多些。

泰戈尔记载了一些自然的现象，但没有描写它们；他只感到灵性的美，而不赏识官觉的美。我们在泰戈尔的世界里要眷念着我们的家乡，犹之泰戈尔在我们的地球上时时怀想他的故土一样。

我们知道泰戈尔很能了解儿童，却不料他自己竟变成一个儿童了，因为感伤主义正是儿童与妇女的情绪。

第一次认识戏剧既是从思想方面认识的，而第一次的印象又永远是有权威的，所以这先入为主的“思想”便在我们脑里，成了戏剧的灵魂。从此我们仿佛说思想是戏剧的第一个条件。现在我们许觉悟了。现在我们许知道便是易卜生的戏剧，除了改造社会，也还有一种更纯洁的——艺术的价值。

从历史上看来，剧本时最后补上的一样东西，是演过了的戏的一种记录。现在先写剧本，然后演戏。这种戏剧的文学化，大家都认为是戏剧的进化。老实说，谁知道戏剧同文学拉拢了，不就是戏剧的退化呢？你可知道戏剧为什么不能达到“纯形”的涅槃世界吗？那都是害在文学的手里。

莎士比亚没有写过问题戏，古今有谁批评生活比他批评得更透彻的？

美术和文学同时发展，在历史上本事常见的事。但是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时期里，发生过那样密切的关系。断没有第二帮人像“前拉斐尔派“的”弟兄们“那样有意地用文学来作画，用颜料来吟诗的。

英国人天生就不是意大利人，法兰西人，西班牙人或荷兰人那样的图画天才。他们有的是思想家，道德家，著作家。自从阿瑟王河“圆桌”时代，英国就有了诗，英国的画确是比较晚出的产品，所以难怪他们的兴趣根本不在文学上，甚至于文学的势力还要偷进绘画里来。认真的讲，英国的画只算得一套文学的插图。文学史英国人的根性，所以罗塞蒂才有这样的议论：谁心里若是有诗，他最好去画画，因为所有的诗都早已讲过了，写过了，但差不多没有人动手画过。”可见罗塞蒂画画的动机是要作诗。你不能禁止英国人不作诗，如同不能禁止他们的百灵鸟不唱歌一样。

从表面上看来，格律可从两方面讲：（一）属于视觉方面的；（二）属于听觉方面的。我们的文字是象形的，我们中国人鉴赏文艺的时候，至少有一半的印象是要靠眼睛来传达的。所以新诗采用了西文诗分行写的办法，的确是很有关系的一件事。因为这一来，我们才觉悟了诗的实力不独包括音乐的美（音节），绘画的美（词藻），并且还有建筑的美（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

诚然，律诗也是具有建筑美的一种格式；但是同新诗里的建筑美的可能性比起来，可差得多了。律诗永远只有一个格式，但是新诗的格式是层出不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