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散文（上下两册）

1. 也许，意义永远是不确定的。寻求生命的意义，所贵者不在意义本身，而在寻求，意义就寓于寻求的过程之中。 我们读英雄探宝的故事，吸引我们的并不是最后找到的宝物，而是探宝途中惊心动魄的历险情境。寻求意义就是一次精神探宝。 2. 人渴望完美而不可得，这种痛苦如何才能解除？ 我答道：这种痛苦本身就包含在完美之中，把它解除了反而不完美了。 我心中想：这么一想，痛苦也就解除了。接着又想：完美也失去了。 3. 在极其无聊的时候，有时我会突然想到造物主的无聊。是的，他一定是在最无聊而实在忍受不下去的时候，才造出人来的。人是他的一个恶作剧，造出来替他自己解闷儿。他无休无止地活在一个无始无终的世界上，当然会无聊，当然需要解闷儿。假如我有造物主的本领，当我无聊时说不定也会造一些小生灵给自己玩玩。 4. 这是一个荒谬的宇宙，永远存在着，变化着，又永远没有意义。它为自身的无意义而苦闷。人就是它的苦闷的产物。 所以，人的诞生，本身是对无意义的一个抗议。 5. 久住城市，偶尔来到僻静的山谷湖畔，面对连绵起伏的山和浩淼无际的水，会感到一种解脱和自由。然而我想，倘若在此定居，与世隔绝，心境也许就会变化。尽管看到的还是同样的山水景物，所感到的却不是自由，而是限制了。 人及其产品把我和自然隔离开来了，这是一种寂寞。千古如斯的自然把我和历史隔离开来了，这又是另一种寂寞。前者是生命本身的寂寞，后者是野心的寂寞。那种两相权衡终于承受不了前一种寂寞的人，最后会选择归隐。现代人对两种寂寞都体味甚浅又都急于逃避，旅游业因之兴旺。 6. 我想起了亚当斯的黑白摄影。那是另一种力量。除去了色彩的迷惑，物质世界直接呈现在眼前——不，毋宁说是展现在你的手下，视觉成了触觉的替代。你可以触摸到山岭的粗糙，流沙的细腻，树枝的坚硬，草叶的柔软。透过黑白摄影，你不是看到世界的幻象，而是摸到了质料本身。 7. 我皱着眉头。你问我想干什么？我想把天下发出噪音的金属器具，从刀具斧刨，到机器马达，统统投进熔炉，然后铸成一座沉默的雕像。 8. 游览名胜，我往往记不住地名和典故。我为我的坏记性找到了一条好理由—— 我是一个直接面对自然和生命的人。相对于自然，地理不过是细节。相对于生命，历史不过是细节。 9. 爱的价值在于它自身，而不在于它的结果。结果可能不幸，可能幸福，但永远不会最不幸和最幸福。在爱的过程中间，才会有“最”的体验和想象。 10. 一切终将黯淡，唯有被爱的目光镀过金的日子在岁月的深谷里永远闪着光芒。 11. 情种爱得热烈，但不专一。君子爱得专一，但不热烈。此事古难全。不过，偶尔有爱的专一的情种，却注定没有爱得热烈的君子。 12. 你是看不到我最爱你的时候的情形的，因为我在看不到你的时候才最爱你。 13. 一切迷恋都凭借幻觉，一切理解都包含误解，一切忠诚都指望报答，一切牺牲都附有条件。 14. 我剪除哲学的晦涩，为它嫁接上诗的含蓄。 15. 春天是诗人的季节，秋天是哲学家的季节。 16. 一个小女孩坐在洒满阳光的台阶上，眯缝着眼睛，一个朦胧的疑问在她的小脑瓜里盘旋：“我怎么会到这世界上来的？” 我悄悄走过她的身旁，回到屋里，把所有的哲学书籍都藏了起来。 17. 如今梵高的一幅画的拍卖价高达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美元，他在世时的全部生活费用还够不上做这个数字的一个小零头。 你愿意做梵高，还是拍卖商？ 我不相信你的回答。 18. 如果我是女人，我将乐意与艺术家交朋友，听他谈作品，发牢骚，讲疯话。但我绝不嫁给她。读艺术家的作品是享受，和艺术家一起生活却是苦难。艺术家的爱情大多以不幸结束，责任绝不在女人。他心中有地狱，没有人能够引他进入天堂。 19. 哲学是男性的，诗是女性的，二者不可分离。没有诗，哲学就只会结结巴巴发空论，成为蹩脚的清谈家。没有哲学，诗就只会絮絮叨叨拉家常，成为浅薄的碎嘴婆。 诗必须有哲学的深度。注意，是深度，而不是表相和姿态。 我们爱善解男人心意的女子，可是谁爱一副男人相的女人呢？ 20. 在语言之家中，一切词都是亲属。然而，只有诗人才能发现似乎漠不相干的词之间的神秘的血缘关系。 21. 人生是一场无结果的试验。因为无结果，所以怎样试验都无妨。也因为无结果，所以怎么试验都不踏实。 22. 人人都在写自己的历史，但这历史缺乏细心的读者。我们没有功夫读自己的历史，即使读，也是读得何其草率。 23. 有的人总是在寻找，凡到手的，都不是他要的。有的人从来不寻找，凡到手的，都是他要的。 各有各的活法。究竟哪种好，只有天知道。 24. 人一看中机会，就难免被机会支配。 25. 我已经厌倦那种永远深刻的灵魂，它是狭窄的无底洞，里面没有光亮，没有新鲜的空气，也没有玩笑和游戏。 博大的深刻不避肤浅。走出深刻，也是一种超脱。 26. 由单纯到复杂，再复归成熟的单纯，我名之智慧。由混沌到清醒，再复归自觉的混沌，我名之彻悟。 27. 自我是一个凝聚点。不应该把自我溶解在大师们的作品中，而应该把大师们的作品吸收到自我中来。对于自我来说，一切都只是养料。 28. 好读书和好色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不求甚解。 29. 如果说写作犹如分娩，那么，读自己刚刚出版的作品就恰似看到自己刚刚诞生的孩子一样，会有一种异常的惊喜之感。尽管它的一字一句都出于自己之手，我们仍然觉得像是第一次见面。 30. 大魄力，人情味，二者兼备是难得的。 31. 男人凭理智思考，凭感情行动。女人凭感情思考，凭理智行动。所以，在思考时，男人指导女人，在行动时，女人支配男人。 32. 男人通过征服世界而征服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 33. 女人很少悲观，也许会忧郁，但更多的是烦恼。最好的女人一样也不。 快乐地生活，一边陶醉，一边自嘲，我欣赏女人的这种韵致。 34. 不纯净的美使人迷乱，纯净的美使人宁静。 女人身上兼有这两种美。所以，男人在女人的怀里癫狂，又在女人怀里得到安息。 女人作为母亲，最接近大自然。大自然的美总是纯净的。 35. 好的婚姻是人间，坏的婚姻是地狱。别想到婚姻中寻找天堂。 人终究是要生活在人间的，而人间也自有人间的乐趣，为天堂所不具有。 36. 把自己当做人质，通过折磨自己使对方屈服，是夫妇之间争吵经常使用的喜剧性手段。一旦这手段失灵，悲剧就要拉开帷幕了。 37. 离婚毕竟是一种撕裂，不能不感到疼痛。当事人愈冷静，疼痛感愈清晰。尤其是忍痛割爱的一方，在她（他）的冷静中自有一种神圣的尊严，差不多可以和从容赴死的尊严媲美。她（他）以这种方式最大限度地抢救了垂危婚姻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将它们保存在双方的记忆中了。相反，战火纷飞，血肉模糊，疼痛感会麻痹，而一切曾经有过的美好的东西连同对它们的记忆也就真正毁灭了。 38. 圣经记载，上帝用亚当身上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于是世上有了第一对夫妇。据说这一传说贬低了女性。可是，亚当说得明白：“这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今天有多少丈夫能像亚当那样，把妻子带到上帝面前，问心无愧地说出这话呢？ 39. 夜是不会消失的。我知道，它藏在白天的心里。 40. 我会厌倦一本书，一个人，一间屋子，一座山丘，一条河流，可是，我怎么会厌倦新鲜空气呢？ 41. 即使我没有更多的东西可让你们回忆，我也要提供更多的东西让你们忘却。 42.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爱情、事业、友谊、名声都消逝了，但我还活着，活得如此单纯坦然。 43. 和太强的人在一起，我会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和太弱的人在一起，我会只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和强弱相当的人在一起，我才同时感觉到两个人的存在，在两点之间展开了无限的可能性。 44. 花的蓓蕾，树的新芽，壁上摇曳的光影，手的轻柔的触摸……它们会使人的感官达于敏锐的极致，似乎包含着无穷的意味。相反，繁花簇锦，光天化日，热烈拥抱，真所谓信息爆炸，但感官麻痹了，意味丧失了。 45. 夜里睡了一个好觉，早晨起来又遇到一个晴朗的日子，便会有一种格外轻松愉快的心情，好像自己变年轻了，而且会永远年轻下去。 46. 梦是景象的流动和重迭。 梦是流水，睡眠是船。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梦的流速均匀时，睡眠最佳。 47. 我信任每一个怀疑自己的人。我怀疑每一个过于自信的人。 48. 当我在一个恶人身上发现一个美德，我就原谅了他的一千件恶行。 当我在一个善人身上发现一个伪善，我决不肯因为他的一千件善行而原谅他的这一个伪善。 49. 我无求于人。求朋友会伤害我的虚荣心，求敌人会伤害我的骄傲。 我不愿使人为难，也不愿自讨没趣。 50. 当我享受时，我最受不了身边坐着一个苦行僧，因为他使我觉得我的享受有罪，使享受变成了受苦。 51. 当我们在诗和哲学的天地中悠游和寻求着的时候，偶尔会听见来自尘世的新闻：某某高升了，某某出名了，某某发财了…… 你有什么感想？ 我的朋友答道，各得其所。 52. 在某一类人身上不值得浪费任何感情，哪怕是愤怒的感情。我把这一点确立为一个原则，叫做：节省感情。 53. 你们围着他，向他喝彩，他惶恐不安了。你们哪里知道他心中的自卑，他的成就只是 做出来给自己看的，绝没有料到会惊动你们。 54. 知道痛苦的价值的人，不会轻易向别人揭露和展示自己的痛苦，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55. 一个精神上自足的人是不会羡慕别人的好运气的，尤其不羡慕低能儿的好运气。 56. 人类思维每每开出相似的花朵，相隔数千年的这人往往独立地发现同一真理。这与其说是因为人类心理结构的一致，不如说是因为人类境遇的一致。不管社会如何变化，人类总的境遇是始终如一的。 57. 开放不是兼收并蓄。一种思想有其独特性，又能与其他思想对话，这就是有开放性了。 58. 讨论什么呢？我从来觉得，根本问题是不可讨论的，枝节问题又是不必讨论的。 59. 一种信仰无非就是人生根本意义问题的一个现成答案。有两种人不需要信仰，一种是对此问题从不发问的人，另一种是决心自己去寻找答案的人。前者够不上信仰，后者超越了信仰。 60. 乌纳穆诺说，信仰就是愿意相信，信仰上帝就是希望真有一个上帝。此话道出了宗教的真相。所以，真正的基督徒绝不是盲信者，而是渴求者，充满着内心冲突，他一辈子在努力使自己相信他并不真正相信的上帝。伟大的基督徒，如奥古斯汀、帕斯卡尔、克尔凯郭尔，内心深处从未摆脱过怀疑的折磨。 61. 世上有虔信者，就必定有奇迹。奇迹在虔信者的心里。 62. 奇迹是绝望者的希望。 一个不相信奇迹的绝望者是一个真正的绝望者，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希望；或者，是一个勇敢的绝望者，他敢于不要任何希望而活着。 63. 一个行为有两个动机，一个光明，浮在表面；一个晦暗，沉在底里。当它们各居其位时，灵魂风平浪静。有谁想把它们翻一个个儿，灵魂就会涌起惊涛骇浪。 64. 文明之对于不同的人，往往进入其不同的心理层次。进入意识层次，只是学问；进入无意识层次，才是教养。 65. 有两种人最不会陷入琐屑的烦恼，最能够看清外在的得失。他们似是两个极端：自信者和厌世者。前者知道自己的价值，后者知道世界的无价值。 66. 世上许多事，只要肯动手做，就并不难。万事开头难，难就难在人皆有懒惰之心，因为怕麻烦而不去开这个头，久而久之，便真觉得事情太难而自己太无能了。于是，以懒惰开始，以怯懦告终，懒汉终于变成了弱者。 67. 一本浅薄的书，往往只要翻几页就可以察知它的浅薄。一本深刻的书，却多半要在仔细读完了以后才能领会它的深刻。 一个平庸的人，往往只要谈几句话就可以断定他的平庸。一个伟大的人，却多半要在长期观察了以后才能确信他的伟大。 我们凭直觉可以避开最差的东西，凭耐心和经验才能得到最好的东西。 68. 人品和才份不可截然分开。人品不仅有好坏优劣之分，而且有高低宽窄之分，后者才与才份有关。才份大致规定了一个人为善为恶的风格和容量。有德无才者，其善多为小善，谓之平庸。无德无才者，其恶多为小恶，谓之猥琐。有才有德者，其善多为大善，谓之高尚。有才无德者，其恶多为大恶，谓之邪恶。 69. 在较量中，情绪激动的一方必居于劣势。 70. 质朴最不容易受骗，连成功也骗不了它。 71. 无聊是对欲望的欲望。当一个人没有任何欲望而又渴望有欲望之时，他便感到无聊。 72. 一个幼儿摔倒在地，自己爬了起来。他突然看见妈妈，就重新摆出摔倒的姿势，放声大哭。 我们成年人何尝不是如此。试想种种强烈的情绪，愤怒或痛苦的姿态，如果没有观众在场，其中有多少能坚持下去？ 73. 假如某人暗中对你做了坏事，你最好佯装不知。否则，只会增加他对于你的敌意。他因为推测到你会恨他而愈益恨你了。 74. 怨恨者的爱是有毒的，吞食这爱的人必呕吐。 75. 死是最令人同情的，因为物伤其类：自己也会死。 死又是最不令人同情的，因为殊途同归：自己也得死。 76. 据说，临终的人容易宽恕一切。我想这并非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的缘故，而是因为在绝对的虚无面前，一切琐屑的往事对于他都真正无所谓了。 77. 我将永远困惑，也永远寻找。困惑是我的诚实，寻找是我的勇敢。 78. 我天性不宜交际。在多数场合，我不是觉得对方乏味，就是害怕对方觉得我乏味。可是我既不愿忍受对方的乏味，也不愿费劲使自己显得有趣，那都太累了。我独处时最轻松，因为我不觉得自己乏味，即使乏味，也自己承受，不累及他人，无需感到不安。 79. 一颗平庸的灵魂，并无值得别人理解的内涵，因而也不会感受到真正的孤独。相反，一个人对于人生和世界有真正独特的感受，真正独创的思想，必定渴望理解，可是必定不容易被理解，于是感到深深的孤独。最孤独的心灵，往往蕴藏着最热烈的爱。热爱人生，忘我地探索人生真谛，在真理的险峰上越攀越高，同伴越来越少。 “我孤独了。”啊，你配吗？ 80. 无聊、寂寞、孤独是三种不同的心境。 无聊是把自我消散于他人之中的欲望，它寻求的是消遣。寂寞是自我与他人共在的欲望，它寻求的是普通的人间温暖。孤独是把他人接纳到自我之中的欲望，它寻求的是理解。 无聊者自厌，寂寞者自怜，孤独者自足。 庸人无聊，天才孤独，人人都有寂寞的时光。 无聊是喜剧性的，孤独是悲剧性的，寂寞是中性的。 无聊属于生物性的人，寂寞属于社会性的人，孤独属于形而上的人。 81. 心灵的孤独与性格的孤癖是两回事。 孤癖属于弱者，孤独属于强者。两者都不合群，但前者是因为惧怕受到伤害，后者是因为精神上的超群卓越。 82. 富者的健谈与贫者的饶舌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言谈太多，对于创造总是不利的。时时有发泄，就削弱了能量的积聚。创造者必有酝酿中的沉默，这倒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不得不然，犹如孕妇不肯将未足月的胎儿娩出示人。当然，富者的沉默与贫者的枯索也不可同日而语，犹如同为停经，可以使孕妇，也可以是不孕症患者。 83. 我喜欢的格言：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包括弱点。 我爱躺在夜晚的草地上仰望星宿，但我自己不愿做星宿。 84. 一天是很短的。早晨的计划，晚上发现只完成很小一部分。医生也是很短的。年轻时的心愿，年老时发现只实现很小一部分。 今天的计划没完成，还有明天。今生的心愿没实现，却不再有来世了。 所以，不妨榨取每一天，但不要苛求绝无增援力量的一生。要记住：人一生能做的事情不多，无论做成几件，都是值得满意的。 85. 目的是手段，过程才是目的。对过程不感兴趣的人，是不会有生存的乐趣的。 86. 对于别人的痛苦，我们的同情一开始可能相当活跃，但一旦痛苦持续下去，同情就会消退。我们在这方面的耐心远远不如对于别人的罪恶的耐心。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罪恶仿佛是命运，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痛苦却几乎是罪恶了。 我并非存心刻薄，而是想从中引出一个很实在的结论：当你遭受巨大痛苦时，你要自爱，懂得自己忍受，尽量不用你的痛苦去搅扰别人。 87. 痛苦和欢乐是生命力的自我享受。最可悲的是生命力的乏弱，既无欢乐，也无痛苦。 88. 在崇拜者与被崇拜者之间隔着无限的距离，爱便是走完这个距离的冲动。一旦走完，爱也就结束了。 比较起来，以互相欣赏为基础的爱要牢靠的多。在这种情形下，距离本来是有限的，且为双方所乐于保持，从而形成了一个弹性的场。 89. 当我们缺少一样必须的东西时，我们痛苦了。当我们渴望一样并非必须的东西而不可得时，我们十倍地痛苦了。当我们不可得而别人却得到了时，我们百倍地痛苦了。 就所给予我们的折磨而言，嫉妒心最甚，占有欲次之，匮乏反倒是最小的。 90. 看破红尘易，忍受孤独难。在长期远离人寰的寂静中，一个人不可能做任何事，包括读书、写作、思考。甚至包括禅定，因为连禅定也是一种人类活动，唯有在人类的氛围中才能进行。难怪住在冷清古寺里的这位老僧要自叹：“怎生叫老僧禅定？” 91. 眼睛是爱情的器官，其主要功能是顾盼和失眠。 92. 相思是一篇冗长的腹稿，发表出来往往很短。 93. 人在孤身逆旅中最易感怀人生，因为说到底，人生在世也无非是孤身逆旅罢了。 94. 最深邃的爱都是“见人羞，惊人问，怕人知”（朱庭玉《行香子》）的，因为一旦公开，就会走样和变味。 95. “一个漂泊者彻夜赶路， 迈着坚定的脚步； 他的伴侣是—— 绵亘的高原和弯曲的峡谷。 夜色是多么美丽—— 可他疾步向前，不肯歇息， 不知道他的路通往哪里。 尽管步伐坚定，却又不知道目标是什么。”（尼采） 96. 尼采：“我的灵魂宁静、晴朗，如拂晓的群山。”“凡人抛给我们的东西，我们皆纳之于我们的深处……于是而重归澄澈。” 97. 一种违背自然的道德内在地包含着虚伪的必然性，而在其流行过程中果然演为伪善，成为沽名钓誉的工具和损人利己的掩饰。 98. 生命的苦恼类似于爱情的苦恼。尼采常常把生命喻为一个妩媚而又不驯的女子，她引诱我们，使我们迷恋，和她难舍难分，可是到头来她又抛弃我们。那么，我们就因此不爱她吗？不会的。“对生命的信任已经消失，生命本身成为问题。但不要以为一个人因此成为忧郁者！对生命的爱仍然可能，只不过用另一种方式爱，就像爱一个使我们怀疑的女子。”其实，生命的苦恼正来源于对生命的爱，愈是热爱，此种苦恼必定就愈深。 99. 他像一个做梦的人，内心深处却醒着，知道自己在做梦，并且鼓励自己把梦做下去。这样的梦太不踏实了，太容易破灭了。 100. 在寻求智慧的道路上，永远没有现成的答案。知识可以传授，智慧不能转让。 101. 日神精神的潜台词是：就算人生是个梦，我们要有滋有味地做这个梦，不要失掉了梦的情致和乐趣。酒神精神的潜台词是：就算人生是幕悲剧，我们要有声有色地演这幕悲剧，不要失掉了悲剧的壮丽和快慰。这就是尼采所提倡的审美人生态度的真实含义。 102. 孩子是使家成其为家的根据。没有孩子，家至多是一场有点儿过分认真的爱情游戏。有了孩子，家才有了自身的实质和事业。 103. 一个人只要真正领略了平常苦难中的绝望，他就会明白，一切美化苦难的言辞是多么浮夸，一切炫耀苦难的姿态是多么做作。 104. 也许，没有浪漫气息的悲剧是我们最本质的悲剧，不具英雄色彩的勇气是我们最真实的勇气。在无可告慰的绝望中，我们咬牙挺住。我们挺立在那里，没有观众，没有证人，也没有期待，没有援军。我们不倒下，仅仅是因为我们不肯让自己倒下。我们以此维护了人的最高的也是最后的尊严——人在大自然（=神=虚无）面前的尊严。 105. 只要痛苦有间隙，而最后的结局尚未临头，身受者就不可能一味悲伤。 106. 望着四周依然欢快地生活着的人们，我对自己说：人类个体之间痛苦的不想通也许正是人类总体仍然快乐的前提。那么，我的灾难对于亲近和不亲近的人们的生活几乎不发生任何影响，这就对了。 107. 有故事的忧伤或许还是一种甜蜜的忧伤，没有故事的忧伤却是一种无法回味的苦涩的忧伤了。 于是我感到一种苦涩的忧伤。 108. 生活像江河，而生活中难忘的事件、情景、心绪、印象，就像江河中的旋涡。人人都有自己的江河，也都有自己的旋涡。旋涡是埋得很深的，但它又有一种本能：泛现到江面上来。人也是这样。在通常情况下，人都想保守自己的秘密。可是，人同时又有一种很强烈的本能：暴露自己的秘密。 109. 每当我听到优美动人的乐曲，我就有一种欲唱不能的痛，好像患了不治的哑症。 110. 释道回三教名城，可惜只来得及游了开元寺。心想，此地古迹极多，待日后专程来慢慢赏玩。人生的好风景往往就在这隆重的延宕中化作泡影。 111. 我领悟到，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做学问，而是热情地生活，真诚地思考，以寻求内心的充实。 112. 你太缺少随遇而安的天赋，所以你就成了一个没有家园的人。你在漂流中逐渐明白，所谓共享往事只是你的一种幻觉。人们也许可以共享当下的日子和幻想中的未来，却无法共享往事。如果你确实有过往事，那么，它们仅仅属于你，是你的生命的作品。当你这么想时，你觉得你重获了对自己的完整历史的信心。 113. 生活太琐碎了，我们甚至不能在自己的一个不幸上长久集中注意力，更何况陌生人的一个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