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随笔

奉献在读者面前的是一套翻译的随笔选，因为是翻译，这“随笔”两字就需要加一定的说明。在中文的词意中，“信笔写来”、“随意挥洒”，也许多可以表达这套丛书的选目宗旨。在外文里，ESSAI或者ESSAY，都是指的在某一个国家里特定时代发生的一种特定的文体。它有着十分广泛的内涵，并不能完全等同于我们中国文学里的所谓“随笔”、小品文字。它在欧洲是文学文体长期历史发展的一种产物，而这一文体尔后的发展，又使它有了非常大的包容。为了不致引起错觉，还有必要稍稍述说一下文体变化的历史。

欧洲文学在它发生伊始就几乎可以说是各体具备的。在亚里斯多德的《诗学》① 里已经论及了“史诗”、“悲喜剧”、和“诗”也即韵文种种内在机制。由于当时的文学事实，虽说这里论及的多半是和韵文的诗体相关，实际上却涉及了叙事文学的种种要素，不仅涉及了情节、性格、时间、空间等基本范畴，而且详细讨论了像言词、思想、结构、以至风格这样一些更精细的艺术问题。后来的叙事文学发展过程中一些基本问题，在那里几乎都已经有了经典性的阐发。即使到了当代，叙事学的理论还是常常要追溯到古希腊罗马，要回顾亚里斯多德的观念。而在古代文学的进程中，各种文体好像是同时一涌而出，史诗实际上是诗体写成的故事，是最早的叙事文学形式，诗在当时几乎是文学的统称，而诗歌体裁的完备、琴歌、哀歌的抒情体裁，颂诗的庄重文体，田园诗的自然情趣，讽喻诗的针砭时弊，甚至包括了一些说明农作、天时，记述传说、历史的诗作，都证明在当时文体的发展已经有了相当完备的程度。而散文在当时也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发展，著名的历史著作，雄辩演讲术的资料，都表明这一文体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也许是受物质条件的影响吧，当时著而为文的却多半还是以诗歌居多。例如戏剧在当时都是以诗体写成的。在欧洲直到很久之后，还没有“诗剧”这一名称，剧而保留诗体的形式，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事。而实际上不要说是三大悲剧作家，就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莎士比亚，和其他的剧作家的作品，也无不是以诗体写成。在古希腊的悲剧里，大段大段的独白，就从现在看也是一种语言的艺术，所谓演员，有时候动作的成分要大大地少于语言的成分。像埃斯库罗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所谓的悲剧，其实无非就是一个被缚在岩石上的带着面具的演员在变相的提词人角色的提示下一长段一长段进行独白而已。现今看到的寓言，也全是用诗体写成的作品。“文学”和“诗”，在古代基本上是一个可以混同的概念。因为在所谓“诗”的三大分类：史诗、抒情诗和戏剧，在开初的时候都具有诗的属性。只是到了后来，这些体裁里的叙事成分和议论成分才以散文的形式表达出来。所以“散文”的概念，一方面在形式上是指的无韵的语言部分。但是在性质上是指的一种叙事的和议论的要素。这一点，中国文学和欧洲是并不一致的。

①亚里斯多德 (公元前384--322年)，古希腊著名的哲学家、文艺理论家。 他的诗学是古希腊唯一有系统的戏剧理论著作，也是欧洲戏剧理论的开山之作和奠基之石

在中国文学史上， “文学”的概念倒不像欧洲文学里那样富有“诗”意。从一开始，形式，也即语言的音韵，在这里并不起决定性的作用。这当然也因为在中国文学里并不像欧洲文学那样从它产生伊始就已经各体具备的。 我们如果设想自己是站在历史的远端，对过去做一个粗略的观望，那就不难发现，欧洲文学好像是一下子就各体具备，然后在历史进程中，不同文体在不同的时代都得到了自己特定的发展。这是一种各种体裁的同步进程；而在中国文学里，却约定俗成地常常不自觉地用一种体裁来标志一个时代的文学，例如：先秦散文，汉赋，魏晋南北朝乐府，古诗，唐诗，宋词，元曲，明杂剧，清小说之类，这种归类当然不免有以偏概全之弊，但是中国文学里用一个时代来称呼一个体裁的习惯也的确在相当的程度上反映了中国文学体裁发展的特点。因为直到现在，对于一些较小的体裁，我们还是习惯冠以时代的名称，如“六朝志怪小说”，“唐宋传奇”，“明小品”等等。在欧洲，除了古代神话是专指古代希腊罗马的而外，其他的一切体裁都是每一个时代都在不断进行加工完善的一种文学形式。

在欧洲古代，“散文”是指非韵文的一种体裁，但是在它的发展过程中渐渐地明确显示了它的内在特征：那就是叙事性，情节性或议论性。逐渐地一切记事的、议论的、理论的文体，就越来越和散文这一概念发生了联系。当然，也有一些才华的作家，就像中国的刘勰 ② 和司空图 ③ 用诗体来写文论和诗评，外国的拜伦和普希金用诗体来写叙事作品那样，但这种情况并不能体现一种文体的本质情形。而且一般来说，它多半是发生在文学发展的前期，随着文论日益与科学和逻辑相结合，越来越少模糊性，随着社会生活的日趋散文化，叙事结构日臻完美细致，文体的界线也更加明晰，难于混同了。但“散文”的概念，既然只是相对于韵文而言，它的包容也就大得近乎无限，成了一个“种”的概念，所以小说是散文，理论著作是散文，历史记载是散文。在中国，所有的本事列传、表章奏本、铭题碑志、书信札记、随笔小品，一并都归入散文之列。然而在欧洲，散文文体中产生“随笔”(ESSAY)这一特定的品种，已经是文艺复兴时期了。16世纪末法国作家米歇尔·蒙田出版了他的《随笔集》(ESSAIS 1580-1595)，这在当时实是一部形式上很新颖的散文作品，集中各章长短不一，也没有一定的结构，似乎是随手写来，并无内在的联系。但往往逮住一个题目，就此生发开去，分析讨论，旁征博引，时而描绘，时而设论，时而雄辩，时而抒情，在一个集子里汇合了各种风格和趣味。凡社会、政治、宗教、伦理、思想、哲理、科学、教育、生活、见闻，无一不可成为议论的对象。16世纪的各种思潮和知识领域在《随笔集》里都有反映。这在当时的文学文体上的确有它的开拓性。一种形象鲜明、比喻丰富、偏重主观印象，以明白畅晓的口语娓娓道来的风格，就这样确立了起来。在法语中ESSAI ④ 一词有尝试、试笔、随札的意思，它来源于拉丁文EXAGIUM，本有“斟酌”“掂量”的含义。因此也可以说ESSAY就像一个人在那里细细推究、徐徐思索、信手拈来、随意挥洒。这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文体，是一种趣味隽永的风格，也可以说是从法国的蒙田开始，终于在后来欧洲很多国家里发展成一个很独特的文学体裁，而在法、英两国，这种文体更得到了特别的滋养。英国的散文当然并不是从17世纪弗兰西斯·培根而起，但是在培根之前那种以深受拉丁文体影响的矫饰铺陈的散文文体，并未能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学体裁。直到弗兰西斯·培根的手里，后来意义上的散文才算形成。尤其是他在1596年写成的《随笔集》⑥里，英国散文的特色得到了充分的表露。与其说这是一种与“诗”相比较而区别于诗的无韵无律的文体，还不如说它是一种显示了独特风格和节奏的新体裁。培根随笔文体简洁而寓意深刻，意象丰富而形式优美。格言警句式的文字，别具一种神韵，可以说是造就了一种新的文体，尽管他自己并不太看重自己在文体上的这一业绩。在文艺复兴时期普遍的重视思想的气氛里，他的注意力是集中在文章思想方面的。因为在他看来，这样的文体绝非是从他开始的，所以他说散文(ESSAY)“这个词儿虽说是新的，但这一现象却是古已有之”的。这样的看法在当时也很普遍，从表面来看，像古代希腊柏拉图的“对话录”不就是散文的滥觞 ⑤ 么？

②刘勰(读如谐，约465～520)，南北朝时期，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文学理论家：《文心雕龙》 ③司空图（837～908），晚唐诗人、诗论家：《二十四诗品》（查到此书有争议1994年疑为伪书： 《二十四诗品》伪书说再证 ----“ 在宋元类书和明万历前文集中并没有称引的例证 ”http://www.gdwx.fudan.edu.cn/b5/fe/c3811a112126/page.htm） ④ What is essay? https://erasingdavid.com/essays/what-is-essay/ ⑤滥觞： 本谓江河发源之处水极浅小，仅能浮起酒杯，后比喻事物的起源、发端。出自《孔子家语·三恕》：“夫江始出于岷山，其源可以滥觞。” ⑥培根《论说文集》(ESSAYS)初版1597年，水天同先生1939年译成，1950年获刊于商务印书馆，1958年重版......先生的“重版弁言”亦文亦白，文绉绉地让人温润莞尔。

**那孔子《论语》？=《ESSAYS》！

然而，16、17世纪的ESSAY实在已经是一种具有新的质地的文体。它可以说是与文学中主观因素的加强有着直接的联系，如果说小说在当时已经从“人物”进入“性格、个性”，乃至于“心理”，越来越显示了它的主观性，那么16世纪散文文体的出现首先也正是体现了作为创作主体的作家的主观投入。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值得耐人寻味的现象：在此之前，诗倒反是，被用来叙述故事和编撰传奇的，只有散文这一文体使得作家有可能直抒胸臆，实言观感，成了一种非常有弹性的文体。所以从培根之后，这一体裁除了在古典主义时期由于思想的原因稍稍被抑制外，后来竟得到了异乎寻常的发展，在欧美文学中成了具有十分独特品格的文体，由于它的主观因素，所以也最能体现作家的品性和风格。随着作家涉猎的范围日益扩大，ESSAY，题材也拓宽了生面，蒙田和培根式的寓意深远、哲理丰富的随笔逐渐转向涉及生活各个领域的散文，散文已经不是相对于诗的文体而言了，它本身就是一种文体，而且包容了极不相类的风格。弥尔顿充满政治激情、恣意汪洋的文笔，似乎散文依然有着大块文章的气势。但是差不多和他同时代的艾萨克·沃尔顿却用这样的文体写了一本《垂钓大全》⑦，表明闲适逸脱的情趣也一样可以表现得得心应手，到后来诸凡传记、日记、书序、文论、见闻、游记，乃至哲学、历史各个题材领域都不乏散文的佳作。在18世纪的英国，这种文体已经成了一种具备各自表现力的手段。不论是休谟对人类知识和理解力的研究，还是爱德华·吉本对罗马帝国兴衰的探讨，竟然都能借助于散文这一文体的灵活和明晰把一种本来十分枯燥的题目，讲得趣味盎然。而随着散文文体发展而出现的侧重主观印象式的文论，更使文学评论这样的经院性的题目自身就具有了文学本体的价值。18、19世纪的英国和法国有着一大批出色的散文家，像英国的兰姆⑨、赫兹利特⑧、德昆西，法国的圣·佩韦、古尔芒、戈提埃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有着出色的成就。20世纪以来，这一文体可以说已经无所不涉，凡能对某一现象或问题涉笔成趣，写出个人的观感、见闻、见解、剖析，表现出作者艺术品位、个性风格的文字，实际上都被归入这一文体。如果说，不久之前还有人在讨论所谓小说的“危机”，那么我们在这里所说的散文，似乎还只处于方兴未艾之际。

⑦ 《垂钓大全》 The Compleat Angler艾萨克·沃尔顿 Izaak Walton 十七世纪英国著名作家，著有多种传记，笔调雅洁可赏。六十岁那年1653年出版(《钓胜于鱼》 《钓客清话》)，从此不朽。“我愿沉思以消永日，求安静的生涯，以达美好的归宿”。作品借钓鱼者、放鹰者和狩猎者三人之口，谈到垂钓者的乐趣，各种鱼的知识，以及垂钓中体现出的做人与生活的境界——简单、忍耐、淡泊、知足。此书成为垂钓者的“圣经”，风行三百年不衰，英文亚马逊书店的书目中，仍有此书的多种新版本，并有现代人的拟作、续作等 ⑧ 赫兹里特（William Hazlitt 1778-1830）英国文艺评论家，散文作家。主要作品有《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论英国诗人》、《时代精神》、《论青春的不朽之感》、《席间闲谈》、《燕谈录》等 ⑨ 英国散文家查尔斯·兰姆（1775—1834）是与蒙田并列的具有世界声誉的一大家。 Essays Of Elia Charles Lamb's.

话题还是要回到翻译上来。ESSAY这个词儿不管我们把它翻成“随笔”、“散文”、“小品”、“笔记”等等，实在是都无法说明它的本意的，因为在我们中国文学里散文的概念大概比欧洲还要来得宽泛得多。在中国，散文里还有“文”与“笔”之说⑩，到了明代，一些小品、随笔也真颇有点抒写性灵的味道，但它们和欧洲的ESSAY似仍不能作等量观。因为中国的文体发展史的事实，并不与欧洲相同。五四时期有一些熟悉外国文学的著作家，也的确写过一些这样类型的文字，如鲁迅的文章，有叫作散文的，像朱自清、冰心的佮文字，有叫作随笔的，像周作人的《苦茶随笔》，胡适、林语堂更是作了许多这样类的文章，迨至解放，散文两字似乎更为一种抒情散文所专用，像杨朔、刘白羽的写法，而杂文则专指那类针砭时弊的犀利文字了。由于这样的国情，我想比较明智的办法还是不从中国文学里寻找大致等同于欧美ESSAY的体裁为好，但为了便于设想，就说了上面的一大段关于文体变化的赘语。

⑩关于文、笔之说：六朝时，人们将有韵的文章叫“文”，无韵的文章叫“笔”。刘勰的文包括诗歌和辞赋，笔包括论辩、诏令、奏议、书信、碑志等

那么我们这次的选译究竟有什么宗旨呢？国内已经很有系统地出了好几个西方散文集，都有相当完整的选题，这都是很好的工作。其实散文和诗差不多，主要的价值就在文字的功力。去翻译散文是一件十分费力而又不讨好的工作，现在又要避免和已经有的工作重复。我们考虑再三，为了让天地能拓宽一点，取名是“随笔译丛”，却只在“散文”中取其“散”字，在“随笔”中取其“随”字，选一些看似信手写来，却能涉笔成趣，多少有一些教益和知识，而又有优美风格的文字，让读者能够轻松地看去，在不知不觉中陶冶性情，提高品位，获得知识。这当然只是一种事先的设想，做起来也许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这里涉及的不仅是选题，实际还有翻译的问题。但是既然定下了宗旨，只能尽力做去。不是说“活得太累”么？其实文学也不一定全是“微言大意”的，如果能让人在某种沉重下求得些微的解脱，这不也是读书的一个好境界么？

夏仲翼 1991年春

**终于明白ESSAY的历史、地位、意义，更理解了SAT里为何要写一篇ESSAY；对茨威格《人类的群星闪耀时》等史迹传奇、优美文笔如此迷恋、惊叹也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