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袭面包店

我关掉枕边的灯，闭上眼睛，在床上缓缓伸直身体，并且让意识沉入无梦的睡眠中。冷雨敲窗，黑暗的海流冲刷着被遗忘的山脉。

“你就是那样的人，”妻说，“经常经常那样，自己不动手地弄死很多东西。”

女人的身影消失后，我仍然躺在床上，久久注视着房间天花板——随处可见的廉价宾馆的随处可见的廉价天花板。

剩下一个人，食欲已不翼而飞。什么都不想吃，宿舍也不想回，却又别可去之处，只好在街头闲逛，逛到想起什么为止。

街是一如平日的街。交融互汇而失去各自本来含义的噪杂人语，不知从何处一路传来随即穿耳而过的支离破碎的音乐，闪闪烁烁的信号和唆使它的汽车排气声——一切的一切都如天空永远滴落不尽的墨水，洒在这夜幕下的。行走之间，我觉得诸如此类的嘈杂、光亮、气味、兴奋实际上并不存在，几分之一都不存在，而只是来自昨天、前天以至上星期、上个月的渺远的回声。

或许因为无风，街上静悄悄的，就连身边驶过的卡车排气声、建筑工地的嘈杂声也变得含糊不清，仿佛透过几层幕布传来的，唯独她的高跟鞋声像是在往春日迷濛的夕蔼中有板有眼地打着光滑的楔子。

托你之福，我家里这回有了根焊条。但由于有这根焊条，我甚至觉得这个家伙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居所了。

大概是我的偏激性格所使然吧。

我摇摇头关掉卫生间的灯，腰上只缠条浴巾，折回厨房喝自来水。明天总会好起来的，我想。不行也明天再想不迟。车到山前必有路。人生如流水。

再袭面包店

8.0

[日] 村上春树 / 2001 / 上海译文出版社

村上喜欢雷蒙德·卡佛，大概也成了他短篇小说的师承。于是读着偶尔有类似的阅读体验：描写一些片段式的场景，在某处戛然而止，留下属于小说气氛的回声。

三十九页的小说里，“我”喝了不下十一瓶啤酒，十杯I.W.Harper波本威士忌，一瓶勃艮第白葡萄酒与一杯白兰地——即使是村上的主人公，喝得也未免太多了些。不过每一杯酒都喝得恰到好处（在故事中）。真是个很够村上春树的角色，对社会有点提不起劲儿，带点玩世不恭和漠然，要处理世事时虽然不乐意，但也且得体，喜欢酒、音乐、同女孩子幽会。把这种人放进一个关于家庭与婚姻的片段里，看他抽离地开些消极的玩笑，劝人往好处看，自己仍一片迷茫——这种迷茫埋藏在冷漠中，只得用喝酒去短暂消解。林少华写的《挪威的森林》序言里提到村上的人物喜欢“钻进自己的小木屋，把电话线拔了，边喝罐装啤酒边看书。但从木屋里探出头时，眼睛是明亮的。”人是社会性动物，像这样遁入内心树荫的人，也无法一直喝着啤酒或威士忌。

村上说“世上既有带来正确结果的不正确选择，也有造成不正确结果的正确选择”。我们在做一件事之前，从来都不确定它的结果，然而最终结果都是人为的，回头望去，却又是无力改变的。很多脑子中机灵一现，转瞬即逝的火花，说出来是不假思索的，是无法心血来潮地娓娓道来的，正如那种属于某个人特定的饥饿感，的确像龙卷风一般，急促又席卷似的，容不得你有一点心理准备。

那种饥饿难耐，是不可名状的，它暗示你的某种需要，但无法用他物来弥补。正如你想吃刚刚烤好的法式面包棍，那么吃再多的炒元葱、软甜饼都于事无补。个人理解是需求是无法妥协的，要拿真正想要的来填补。否则就将陷入实实在在的不实在感里，突然想起我高中的一位朋友，每次都要将妈妈送的晚饭全部吃完吃撑，她说“即使撑着，但如果那最后一口没吃，我心里就不实在”。大概就是那样一种不安的感觉了。村上君还说“趁饥饿感还在持续，没如愿的事让他如愿”。世上好多事都是由所谓的紧箍咒引起的，被紧箍咒支配的同时，饥饿地想要填饱自己，可是现实生活中，我深有体会，很多事并不能如愿，是的，饥饿感还在持续，我的欲望还在，但是可以自我救赎，除了自渡，无人能助。但随着知识增长，个人机理成熟，沉重的紧箍咒会消失，但饥饿感会持续，一直奢望着新的事物。

感到本章最欣赏的却是“我”的妻子，不得不说她做事雷厉风行。正当“我”抱怨气馁地开车时，妻子却是像食肉鸟一般搜寻着猎物，对于我犹豫不决，觉得麦当劳非面包店，妻子却能坚定地说“一路货”，我想这就是暗示着资本主义下的劳动金币交换原则，貌似“我”是极力反对这种普遍且盛行的制度的，甚至有时还分辨不清，妻子在这时却能把它们归为资本主义制度的一类，可见妻子在再袭面包店这一件事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我想，作者可能暗示我们要分清与辨别恶势力的牢笼，不能优柔寡断。当然“我”本身也明白，在资本主义发达的日本大环境下，“我”的行为in vain. 可是不能放弃自己的内心与夙求。

再袭面包店时，店里的学生们给人的反应都太意外，但尤其另我疑惑的是学生叫他们拿完钱走，但“我”和妻子就是要30个巨无霸，还付了可乐的钱。妻子说：“除了面包什么都不想要，要是面包店开，早抢面包店去了。”为什么非得是面包店？我觉得前言中林先生就提到，可能面包店店主是日党，所以才袭击的。

最后“我”和妻子吃了几个汉堡喝了可乐，饥饿感终于消失了，这不仅是种生理上的饱腹吧，更多的应该是庆幸自己再次从资本主义赤裸裸的利益关系的牢笼里挣扎出来的心理。

最后非常想要看看被太阳最初光线染成紫藤色的大楼，听听卡车轮声里夹杂的小鸟鸟啭，广播中播出的乡间音乐。想躺在小船上，闭目合眼，等待潮水把我送往心的目的地。也愿心中的海能映着蔚蓝的天，清澈见底，温情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