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我们必须成为大海，方能容纳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

人类之所以伟大，正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非目的；人类之所以可爱，正在于他是一个跨越的过程与完成。

倘若有一日，我的智慧弃我而去—唉，它很喜欢逃遁！至少我的高傲尚可与我的疯狂继续一起飞扬吧！

“侏儒,你瞧这大门通道!”我继续说,“它有两副面孔。两条道路在此交汇,尚无人走到路的尽头。这条长路向后通向永恒;那条长路向前是另一种永恒。这两条路相反而又相接——在大门通道旁恰好交汇。大门通道的名字叫'此刻'，它被写在上面。要是有人走其中一条路,一直走下去,越走越远,侏儒,你以为这两条路永远是矛盾的么?”“一切笔直的东西都是骗人的,”侏儒不屑地咕哝,“一切真理都是弯曲的,时间本身便是个圆。”……我继续说,你瞧“此刻'呀!从这个'此刻'大门通道有一条水恒的长路向后:我们身后是一种永恒。万物中凡能行走的不都已经走过这条路了么?万物中可能发生的事不是已经发生、完成和消失了么?倘若万物原先已经有过,你这个侏儒如何看待此刻呢？大门通道原先是否已经有过呢?万物是否如此紧密相连,以至于此刻”把一切未来之物也拉到自己身上?万物中凡能运行的事物从这条长路出去,也必定从这条路上回来！

满月爬过屋顶,死一般寂静。璀璨的月轮像在觊觎他人的财产。

我行走在民众中间,睁眼观察:他们不饶恕我,因为我不羡慕他们的道德。他们咬我,是因为我对他们直言:对小人来说,小道德是必要的;是因为我艰难地悟出:世间,小人是不可或缺的。

他们在道德方面是很知足的——因为他们要的只是舒适;而只有知足的道德与舒适才相安无事。

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心底只有一个愿望:没有人伤害他们，所以他们对每个人行善。尽管这已被称为“道德”,但实为怯儒。

他们聪明,其道德具备聪明的手指,却捏不成拳头,他们的手指不知道捏成拳头。在他们,所谓道德就是把人变成温顺和知足的东西。他们用道 德把狼变成狗,把人变成人的最优家畜。他们那志得意满的微笑在对我说:“我们把坐椅放在当中,离濒死的斗士和知足的猪猡一样远。”尽管这已被称为适度,但实为中庸。

唉,你们放弃一切的半心半意,决心懒惰下去,如同决心行动一样！唉,但愿你们理解我的话:“干你们想干的事吧——但首先要成为敢“想”的人!” “爱邻人像爱你们自己一一但我认为你们首先要成为自爱者——怀着伟大的爱而爱,怀着伟大的轻蔑而爱!”无神论者查拉斯特拉如是说。

我爱最遥远的人们,这伟大之爱如是要求:不要爱惜你的近邻!人是必须被超越的。……你还须在邻人中战胜你自己:这是一种权利，你可能为自己夺得,却断不可允许自己抛弃的权利!你所做的,别人不能为你再做,瞧呀,这儿不存在报答。凡是不能命令自己的人就该服从别人。有些人能够命令自己，但要做到服从自己还差得远哩!

人不当在不该享乐的地方享乐,而且一人不当追求享乐!享乐和无过错是最可耻的东西,二者都不愿被人找到。人可以拥有它们,然而,人宁可寻求过错和痛苦!

勇敢的冒险,长久的怀疑,残酷的否定,厌倦切割活生生的东西一一凡此种种汇集一处是多么罕见呀!但真理就是从这类种子里产生的!

一切有价之物都少有价值。

造成你们荣誉的,不是你们从何而来,而是你们向何处去！

ー一心连广宇、能在内心做遥远无极的奔跑、漫游或迷路的人;出于嗜好突入偶幸中的不可或缺的人——沉溺于发展变化的人,誓达意愿和目的的富有者——逃避自我又在最遥远的范围内追上自我的人;备受愚的甜言蜜语游说的最智之人——最爱自己、万物俱在内心顺流、逆流、涨潮、落潮的人:噢,这高尚绝伦的人怎能不拥有极恶的寄生虫呢?

你们当为对付值得对付的敌人而保存自己:因此必须从许多东西的旁边走开。尤其要避开众多的流氓无赖,他们在你们耳边聒噪着有关民族和民众的话语。

国王的时代不再:眼下自诩为民众的人不配有国王。

凡是不带来欢笑的真理，我们都称之为虚伪。

这些人心里的感觉是:“我们已经知道,何为善,何为正义,我们也具备善和正义;让那些还在这方面摸索的人吃苦头吧!”

善人一一他们一直在开创没落。

善人教给你们的是虚假的海岸线和安全感;你们诞生在善人的谎言中,并受到爱护。一切东西无不受善人的彻底诓骗和歪曲。发现“人”这块土地的人也发现“人类未来”这块土地。现在你们当做我的航海家,勇敢而坚忍的航海家!

在酷似之物间,外表最好进行欺骗,因为最小的缝隙却是最难越过的。

万物走了,万物又来,存在之轮永恒运转。万物死了,万物复生,存在之年永不停息。万物破碎了,万物又被重新组装起来;存在之同一屋字永远自我构建。万物分离,万物复又相聚,存在之环永远忠于自己。存在开始于每个瞬间;'彼此’之球围着每个'此地'转动。到处都是中心。永恒之路是曲折的。

人为了达到至善,就必须极恶。——对于至高的创造者,极恶是他的至善之力和至坚之石;人必须 变得更善更恶：——

最伟大的也是最渺小的!——这是我对人的厌恶!最渺小的也要永恒轮回!——这是我对一切存在的厌恶!

你将毫无惧色说话,甚至将因极度快乐而长舒一口气:因为你将抛却一种难耐的沉重和郁闷,你,最坚忍的人啊!——你将会说,现在我死,消逝得无影无踪,瞬间化为乌有,灵魂、肉体一并死去。然而,我被缠绕在其中的因果纽带是轮回的,它将再造我!我是属于永恒轮回之因果律的。我会回来,与这个太阳、地球,与这只鹰和这条蛇一道回来——但不是进入一种新的人生或更美好的人生: 我水远回到这相似和同一个生活,无论是在最伟大之处和最渺小之处全都雷同,我将重新教授万物永远轮回的理论——我将说着人间和人类那伟大正午的话语,将再次给人类宣讲超人。我说着我的言语,我因这言语而粉身碎骨:我水恒的命运就希望这样——作为宣告者,我走向毁灭!

当我喜爱大海和所有与大海相类之物,而最喜爱的莫过于大海对我愤然抵抗。

我要馈赠和分送,直到人群中的智者对其愚昧、贫者对其富有再次感到快乐。

对上帝的亵渎虽是最大的亵渎,但上帝死了,故读神者也死了。现在,亵渎尘世,尊崇高于尘世意义的不可知事物乃是最可怕之事。

你们有可能经历的最了不起的东西是什么呢?是伟大的轻蔑时刻。在这一时刻,你们的幸福、理智和美德全都变得讨厌了。

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是一座桥梁,而非目的。人之所以可爱,是因为他是一种过渡,一种毁灭。我爱那些不知如何生存的人们,哪怕他们是自我毁灭者,因为他们是过渡的人。

我爱那些人,他们首先不在星球的彼岸寻找一个毁灭和牺牲的理由,面是为尘世而牺牲,使尘世成为超人的尘世。

我爱那样的人,他掷骰子赢了会感到羞愧,他会问:我掷错了吗?。——因为他决意毁灭。我爱那在行动之前口出金言的人,而且他恪守多于许诺:因为他决意毁灭。我爱那为未来辩护并救赎逝者的人,因为他决意为今人毁灭。我爱那样的人,他因为爱神而惩罚神,因为他必须惹神发怒而 毁灭自己。

我爱所有这样的人,他们如同从高悬于人们头顶的乌云里降下的沉重雨点,他们宣告闪电的来临,并作为宣告者而毁灭。看呀,我是闪电的宣告者,是从乌云里降下的沉重雨滴:这闪电就叫超人。

凡是有耳朵聆听那些闻所未闻之事的人,我要用自己的幸福致使他们心情沉重。我要达到我的目标,我迈着我的步伐;我要越过那些恼怒者和 不可靠的人,但愿我的进程就是他们的灭亡!

这道德说教者的智慧叫做:醒着是为了安眠。真的,倘若生活无意义,倘若我不得不选择无意义,那么我也认为这是最值得选择的无意义了。

信仰彼岸世界的人可创造的无非是痛苦和无能。那县花一现的幸福幻想,只有最痛苦的人才经历体验。跃入永恒和死亡,这可怜的、无知的、不再有意志的厌倦,便是一切神明和信仰彼岸世界的人所创造的东西。弟兄们,相信我吧!这是对肉体绝望的肉体,它用被迷惑的精神的手指在触摸最后的墙壁。弟兄们,相信我吧!这是对尘世绝望的肉体,它倾听存在之腹在对它讲话。它要带着头颅——不仅仅是头颅一一冲破最后墙壁到“彼岸世界”去。但“彼岸世界”对人深藏不露,那没有人的非人道世界,是一片苍天的虚无。存在之腹根本不对人讲话,除非他是人。

你说“我”这个词井以此自豪,然而,比这更伟大的是你的肉体以及肉体的伟大理性,这,你是不愿相信的,这理性不说“我”但做我。感官所感觉的、思想所认识的水无止境,但感官和思想都想说服你,它们是所有事物的终点,它们是如此虚荣。

我是急流旁的栏杆:谁能抓住我就抓住我吧!但我不是你们的拐杖。

人人可以阅读,但长此以往不仅败坏了写作,而且也败坏了思想。

它愈想升向高处和明亮处,它的根愈要向下,向泥士,向黑暗处,向深处——向恶。

“此树孤零零长在山里；它长得高大,超过了人与兽。当它意欲说话,它不需要任何理解它的人:它长得如此高大。现在它等着,等着一一它到底等待什么呢?它过于接近彩云之乡:它大概在等待初始的闪电?”

高尚者决意创造新事物和新道德,善良人意欲旧的事物,并希望旧的事物永存。

人生于你们无异于辛劳和不安,你们是否也非常厌倦人生呢?对于死之说教而言,你们是否已经十分成熟了呢?你们全都爱辛劳、快速、新奇、怪异——你们不大容忍自己,你们的勤勉是灾难,是忘却自我的意志。倘若你们更相信人生,你们就愈少拜倒在现时面前。可是,为了等待,你们内心缺少足够的内容一一即使为了懒惰也缺少内容!

你们只应拥有值得憎恨的敌人,而不应拥有值得蔑视的敌人。你们必须以敌人自豪,这样,敌人的成功亦即你们的成功。

我把那地方称为国家:所有的人不论善恶全是饮鸩者;我把那地方称为国家:所有的人不论善恶全都失掉了自我;我把那地方称为国家:人人慢性自戕,还把这称为“生活”。

在国家消亡之地才开始有人,这人不再是多余的;才开始有不可或缺之人的歌唱;才开始有无与伦比的、无可替代的智慧。

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倘若无人首先把它表演出来也是枉然。人们称这表演者为伟人。人民对富于创意的伟大事物缺乏理解,然而对伟大事业的表 演者却能感知。世界围绕着新价值的发现者旋转一一无影无踪地旋转。然而,民众和荣誉却围绕着演员们转:这便是世界的运作。演员们有思想,却少有思想的良知。他总是相信那个使他坚信不移的东西一一最坚信他自己!明天他有一种新信仰,后天又有一种更新的。他与民众一样,有着敏捷的感官和变化的嗅觉。颠倒是非一一对他意味着证明。制造混乱一一对他意味着说服。在他看来,吸血则是最佳理由。只入聪耳的真理被他说成谎言和子虚乌有。诚然,他只相信在世间制造喧嚣的诸神!

你是否发觉,当你向他们走去,他们就常常沉默?他们的力量便从自身消失,犹如轻烟从正在熄灭的火中飘逝?是的,我的朋友,对于你的邻人来说,你是坏良心:因为他们对你没有价值,所以他们恨你,喜欢吮吸你的鲜血。

对隐土而言,朋友总是个第三者:第三者是块软本,它阻止两人对话而陷人深渊。

我给你们讲授朋友,这朋友的内心是一个完成的世界和善的外壳一一富于创意的朋友,他拥有一个完成的世界可供赠予。世界为他而分崩离析,世界在角斗中又为他聚找,正如由恶变善、由偶然而成就目的。对你来说,未来的和最遥远的事物是你今天的动因,你在朋友的内心当把超人当做你的动因去爱。弟兄们,我不劝你们爱邻人,而劝你们爱远在天边的人。

怀着你的爱和创造走进你的孤寂吧,我的兄弟。正义将在以后随你跛行。你带着我的泪走进你的孤寂吧,兄弟。我爱那超越自己而创造、而毁灭的人。

隐士犹如一口深井,向井内扔块石头,此乃举手之劳；石沉井底,请告诉我谁愿把它再捞出来呢?

是呀,弟兄们,我将用另一双眼睛寻找我失去的人们,我将以另一种爱来爱你们。

神是一种假想;但我希望你们的假想局限在可以想见的事物里。你们能想象一个神吗?——这对你们意味若求真的意志，即万事万物均能变成人的想象之物、可视之物和感觉之物!你们的感官应当为你们彻底思考！被你们称之为世界的,应由你们首先创造:世界本身应当变成你们的理性、你们的形象、你们的意志、你们的爱。真的,这会使你们快乐,你们这些求知者啊!

我把所有关于一元化、完满、静止、饱和、不朽的理论称为恶,称为仇视人类。一切不灭一一这只是个比喻罢了,而诗人却谎言成堆;最贴切的比喻本应论及时代和变化,它应该是对一切非永恒之物的礼赞和辩护!创造——这是摆脱痛苦的伟大解救,它使生活变得轻松,然而创造者本身必遭痛苦,必经变化。你们的生必含许多苦涩的死,你们这些创造者啊!那么,你们当做一切变化无常的拥护者的辩护士。创造者本身是新诞生的婴儿,但他必须又是分娩者,是分娩者的阵痛。真的,我行走,穿越一百个灵魂、一百只摇篮、一百次分娩的阵痛。我做了某些诀别,我熟悉那些令人心碎的最后时刻。我的创造意志、我的命运正希望这样。我或许要更诚实地告诉你们:我的意志正需要这样的命运。我的一切感觉万般痛苦,都在囚牢中;可是我的意志总是过来充当我的解救者,给我带来欢乐。意志解救:此乃意志与自由的真正学说一一查拉图斯特拉就是这样教导你们。

魔鬼曾对我说:“上帝也有自己的地狱,那便是他对人的爱。”而最近我听见魔鬼说:“上帝死了;其死因就是他对人的同情和怜悯。”

请你们牢记:所有伟大的爱高于爱的同情,因为爱要创造被爱的!“我把自己呈献给我的爱,呈献给像我一样的邻人。”——所有创造者无不这么说。但,创造者无不具有铁石心肠!

当某人为其学说赴汤蹈火——这证明什么呢?从自己的烈火中衍化出自己的学说,这才更为重要。

人们必须挟雷霆、取天火对那些软弱而昏睡的感官说话。美的声音轻言细语,它只悄然潜入清醒的心灵。

我的美今天取笑你们这些道德家。我的美的声音对我说:“他们还想要酬金呢!你们想要酬金,道德家们!你们想替道德要酬金,替人间要天国,替你们的现在要永恒吗?”

谁被民众仇恨呢?一一如同一条被众狗仇恨的狼呢?是奔放无羁的天才,是桎梏的死敌,是拒不顶礼膜拜并悠游于林泉的高士。把这类人逐出藏身之处一一这永远是民众的“正义意识”,民众总是唆使那牙齿最锋利的狗去咬他们。“哪里有民众,哪里就有真理!让那些另寻真理的人吃吃苦头!”民众从来就是这样尖叫的。你们这些知名智者啊!你们想用民众所崇尚的东西证明民众的正确,还把这美其名日“追求真理的意志”呢。你们总是自付:“我来自民众,我觉得上帝的声音也从民众那里来。”你们变得似驴一般固执而聪慧,总把自己当成民众的辩护人。

诚实人和酒脱的智者从来就居住在沙漠中,他们是沙漠的主人;而城中住着那些饱食终日的著名智者——拉车的家畜。……他们常常是优秀的奴仆,是值得奖赏的,因为道德说:“倘若你不得不当奴仆,你就必须寻找一个主人,使你的工作对他最有益处!主子的思想和道德要通过你充当他的奴仆才得以增强;于是你也随着主子的思想和道德而增强!”

从我的美里滋生一种饥饿:我要让那些被我照亮的人吃苦头,我要掠夺那些接受我的馈赠的人——就是说,我有一种渴盼恶的饥饿。当别人伸过手来,我会缩回我的手,犹如瀑布停止倾泻一一就 是说,我有一种渴盼恶的饥饿。我的宏富想出这种报复,从我的孤寂中涌出这种恶念。我在馈赠中感到的幸福又在馈赠中死去,我的道德因其宏富而自感倦怠!谁总是馈赠,谁就有失去羞愧的危险;总有施舍的人,手和心因一味施舍而起老茧。我不再因请求者的羞愧而泪水涟涟;我的手对于捧满东西的发抖的双手变得苛严无比。

你们,最通达的智者,称一切推动和促使你们产生热切情感的东西是“求真的意志”,是吗?我把你们的意志称为:要让一切存在变成可以想象的意志。你们首先要让一切存在变得是可以想象的,因为你们总是怀疑一切存在是否可知。一切存在当顺从于你们!这便是你们的意志所要求的。一切存在应当光滑,臣服于智者,作为智者的镜子和映像。你们,最通达的智者呀,这便是你们的全部意志,一种强力意志;即使你们谈论善恶、做价值评估也用这种意志。你们意欲创造一个你们可以屈尊崇拜的世界;这就是你们终极的希冀和陶醉。

我在哪里发现生物,也就在哪里听到服从的话语。一切生物都是顺从者。其次,我听到:不听从自己就要听命于别人。生物的本质就是这样。 我听到的第三件事是:命令比顺从更难。命令者不仅承受着一切顺从者的重负,而且这重负极易将他压得粉碎。我以为,一切命令又都是试图和冒险;当命令时,生物即以自身做孤注。再者,倘若它对自己命令,它也必须为命令付出代价。它不得不成为自己法律的法官、复仇者和牺牲品。

我在哪里发现生物,就在哪里发现强力意志,而且在仆从的意志里也发现了要当主子的意志。弱者服务于强者,弱者的意志说服他这样做;弱者的意志又想成为更弱者的主宰,他惟独不肯舍弃这一兴趣。较小者屈服于较大者,较小者又把其兴趣和强力瞄准最小者;同样,最大者也为自我献身,为了获取强力而将生命孤注一掷。

诚然,你们把生命称为创造意志或达到目的的本能欲望,达到更高、更远、更多样的本能欲望。但所有这一切都是同一个东西、一个秘密。我宁肯毁灭,也不愿拒绝这个惟一;真的,哪里有毁灭,哪里有树叶飘落,瞧,哪里就有生命的牺牲一一为了强力!我必须奋斗、发展,必须成为目的和反目的:唉,谁猜透了我的意志,谁也就猜透我的意志必须走迁回曲折的道路。不管我创造什么,不管我如何喜爱这创造物,但不久我就必然成为它的敌手和我的爱的敌手:我的意志希望这样。

对生物而言,对许多东西的评价高于对生命本身的评价;但强力意志却超然于评价之外而说话!” 生命曾教导我说:所以我能为你们智者揭开你们心灵的谜底。是的,我要告诉你们:永恒的善与恶一一这是不存在的!善与恶必然会自动地一再超越自己。你们,价值评估者啊,你们用自己有关善恶的价值和言语行使你们的强力;这就是你们隐而不彰的爱和你们灵魂的光辉、战栗和激奋。然而从你们的评价中产生一种更强的强力,一种新的征服:因它之故,蛋和蛋壳破碎了。谁决心成为善恶中的创造者,就必须先当破坏者,必须把种种 价值打个粉碎。所以说,最大的恶便属于最大的善:这善便是创造性的善。 无辜存在于何处?存在于有创造意志的地方。谁超越自己去创造,我就认为谁拥有最纯洁的意志。美存在于何处?存在于我必须用全部意志行动的地方;存在于我要爱、要毁灭、以便使概念不仅仅是个概念的地方。爱与毁灭:它们彼此永远一致。爱的意志:也意味着甘愿赴死。我要对你们这些儒夫这样说!

倘若人不是创造者、猜谜者和解救偶然的人,那我何能忍心做个人呢!解救过往,把一切'过去如此'改造成'我要它如此!’我以为这才叫解救。意志一一解救者和带来快乐的人是意志的别名:朋友们,我要这样教导你们啊!但你们还需记住:意志本身仍是个囚徒。愿被解放:可是,给解放者套上枷锁的东西叫什么呢?'过去如此':这便是意志的切齿之恨和最孤独的忧伤。意志对于一切完成之事无能为力——对于过往之物,意志只能怒目而视。意志不愿后退;它不能打破时代及其贪欲此即意志的忧伤,孤独尤甚的忧伤。愿被解放:但意志本身应思考什么,以便摆脱忧伤并嘲笑自己被禁锢呢?唉,被囚者皆愚!被囚的意志也在愚蠢地自救。这时光不能倒流,这便是意志的怨恨——意志推不动的石头就叫做“事既如此”。它推着石头,怨恨,恼怒,并向不像它一样怨恨、恼怒的东西复仇。于是,这意志,这解放者变成了痛苦的制造者,它向一切受苦者复仇,原因就是它不能倒退了。意志对时间的反感、对时间的“曾经是”的憎恶,单单为这便要复仇。是呀,大愚寄寓在我们的意志里;可这愚昧竟然变成了一种思想,无异于对人性的诅咒!复仇的思想:朋友们,这是迄今人的最佳思索,哪里有痛苦,哪里便有惩罚。复仇自称'惩罚':复仇用谎言假装良心。具有意志的人心中有痛苦,痛苦源于他不能倒退,所以意志本身和一切生命都成了惩罚!思想上空现在是乌云翻滚,愚妄终于在说教了:‘逝者如斯,一切也该过去!''时间的铁则是:时间必将吞食它的孩子们,本该如此。'愚妄如是说教。在伦理方面,事物都是根据正义和惩罚而整顿安排的。噢,何处有解救呢一一从事物之流和“存在”惩罚之流里得到解救?”愚妄如是说教。倘若存在永恒的正义,就有解救了么?,“过去是这样”这块石头是撼不动的,所以一切惩罚是水恒的!'愚妄如是说教。'行动是不会被消灭的,行动怎会对惩罚俯首称臣呢!所以'存在'惩罚永远是:存在必定是行动和罪过的永远重复重。'除非意志最后自我解救、意欲变成非意欲”——弟兄们,你们是熟悉那愚妄的寓言曲的!

意志成为自身的解救者了吗?成为快乐之施主了吗?忘记复仇的思想和所有切齿痛恨之事了吗? 谁教导它与时间和解、教给它高于一切和解的东西?意志必须要求高于一切和解的东西,此即为强力意志——:它怎样做到这点呢?谁教导它也要后退呢?”说到此处,查拉图斯特拉打住了,像一个极度可怕的人用可怕的眼神注视着弟子们,那眼神宛若箭矢穿透他们的思想深处。稍顷,他又笑了,平静地说:“与人相处不易,保持沉默尤难,对爱说话的人更是如此。”——

我的山坡和我的危险是:目光向着极峰,而手却要撑在深渊的边缘!我的意志紧紧抓住人,我用锁链把自己同人紧紧绑缚,个中缘由,是我的另一意志要把我曳到超人的高处。于是我盲目地生活在人群里,俨然不认识他们:我的手没有完全失去对坚固之物的信赖。

自尊在哪里受到伤害,哪里就滋生出比自尊更强的东西。

他要从你们处获得自信,以你们的目光为生,吞食你们喝彩的掌声。你们要是用谎言赞美他,他也就相信你们的假话:因为他的心在深处悲叹:“我算什么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