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探险家

我一直有此奇特的感觉：我在叙述某个被发现的东西，一个伟大的理想之梦，一个人类的神圣童话。然而，没有什么事物比一种看似不可能的真实更美好。总有某种不可理喻的东西附着在人类伟大的英雄业绩上，因为这英雄业绩远远超过世间平庸的尺度，人类总是因自己完成了不可信之事才找回了自信。

当麦哲伦声称存在那条通道时，只不过是一个谬误。但是，我们绝不能轻视这一谬误。谬误一旦接触天才，一旦被偶幸引领，从愚不可及的谬误中也可能产生至高的真理。哥伦布如若没有托斯卡奈利的那张地图，给他造成似乎在最短时间内即可抵达印度东海岸的假象，他就根本不敢到世界大洋中去冒险了；麦哲伦如若不像傻子一样确信贝海姆的那张错误地图和葡萄牙海员充满幻想的报导，他就不可能去游说君王交给他一支舰队了。只有当他确信自己知道了一个秘密，他才有可能揭开当时地理学上最大的秘密；只因为他全心全意把自己奉献给前人那个暂时性的幻想，他才发现了一个永恒的真理。

一个富于创造性的人总是委身于一种更高的法则，即超越单一民族的法则。谁要成就对整个人类有促进作用的探险事业，那么，故乡就不再是祖国，而是他的事业，他感到要对其负责的只有一样，即历史赋予他的使命。他宁可容忍自己轻视国家和时代的利益，而不可轻视自己内心的义务，即特殊命运和才能托付给他的义务。麦哲伦在经历忠于祖国的岁月后，到中年才认识到自己的使命，因为祖国拒绝他实现这一使命，所以他才不得不把自己的理想变成新的祖国。

商行不愿也不会贸然冒担当责任的风险介入这个陌生人的行动，商人的职业习惯是对一切非凡的东西不信任。

世人在看待英雄人物的伟大业绩之时，最喜欢注重他们富于戏剧性的、充满诗意的时刻。

事情总是如此，真正富于创意之事必然只由创造者玉成。

这个特殊的理想主义者就冷不丁儿厕身于这些专业航海者、敛财者和冒险者中间了。他敢于参与冒险，既不为名，也不为利，而是纯粹出于一种真诚的环游世界的激情。这就是说，他是最美意义上的业余爱好者，纯粹出于观察、经历、欣赏和受惊的乐趣而把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掷。

一个人关键时刻的态度比任何时候更能看出他的个性。一个人隐藏的力量和能力只有在遇到危险时才会被激发出来，古今皆然。个性在中等温度下显得暧昧，它藏在可测之镜的下方，只有在紧急时刻才真正立体地显露峥嵘。

此时将军才明白：马丁·贝海姆的地图是错的，葡萄牙人所谓找到通道的消息也是过于性急的错误；而他却把环球航行计划建立在骗人的信息上；法莱洛的所有计算及其一切诊断全是错的，错，错，错，他向西班牙皇帝及其顾问们承诺和担保的东西竟然全是错的。如果说这条通道毕竟是存在着的——麦哲伦到这时仍坚定不移确信此事，现在必须牢记毕竟二字——那么它必定位于更南的某地。

麦哲伦立即观察到整个形势，圣安东尼奥号已落入反叛者之手。力量对比的格局是三比二，更确切地说是三比一，这盘棋看来必输无疑，要是换一个人，就会放弃对弈。麦哲伦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可能性是破除自己的执拗观念，求得西班牙舰长们的谅解。鉴于他的劣势，这种可能是理所当然的、符合逻辑的；第二种可能性，亦即有点荒唐，却也英勇无畏的可能性是：孤注一掷，尽管没有太大指望也要拼死反击，将哗变者赶走。

他一眼就看出对手的弱点：拿不定主意。这些哗变头头们内心深处并未下定决心而采取极端措施。他看出这一弱点正是他们数量绝对占优势时的唯一劣势。

然而，必须一再强调和重复的是，勇敢这概念在麦哲伦身上具有一种特殊的色彩。他认为勇敢行动决不意味着头脑发热、乱冲乱打，而是以百倍的谨慎和算计，虽在激情的烈火中锻造，但马上就置于冷静思考的冰水里淬火，故而坚硬无比。由于想象与谨慎结合，他无论何时都能笑对危难。

他们只知麦氏之勇，却昧于麦氏之智。他们没有预计到，这个快速算计的人也敢于做出看似不可能的意外举动，即在大白天用少数人对3艘装备精良的舰发动攻击。这是他天才的佯攻手法。

麦哲伦苦苦追寻与长年累月所企盼的不朽业绩终于完成了，他找到了一条由西向东通往印度的航道，他发现了前人没有发现的国家和水域，他是欧洲第一人，也是历史上第一人成功地横渡太平洋。他比任何前人在世界范围内都走得远。

人们读了许多后来出版的航行报导才理解，为何麦哲伦海峡几个世纪以来一直让航海家们胆颤心惊了，北风总是劲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