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人

内心的困惑 欲望，是的，那是一种生命的欲望，想继续活下去的欲望，想要与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相交融的欲望，他在下意识中期待着从母亲那儿得到它，但他得不到，也许是不敢接受。 在这种内心的困惑里，诞生出了他这样一种饥渴的热情，这种他始终挥之不去、要活下去的热望，甚至在今天依然护卫着他生命的本质——在他重新回归的家庭中间，在一闪而过的童年的画面前——只是这种热望使得情感变得更为苦涩，随着青春岁月的流逝，人的情感世界也一下子变得可怕起来。 在许多方面她都这么聪明出众，也许正是因为她真的聪明出众，她拒绝接受他的世界。 附录 我们所谓的幸福，常常只不过是对自身不幸的怜悯之情。 母亲，比我的时代更伟大，比令你臣服的历史更了不起，比这世上我曾爱过的一切更逼真，母亲，原谅你的儿子逃避了你的真实的黑夜。 人们赋予成就大事者以荣耀，但是，更应该赞扬那些不管本性如何，都懂得克制自己不犯滔天罪行的人。

雅克在踢足球时扭伤了脚，好几天来只能拖着那条腿走路，他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那些周四遇见过的残废军人，他们一生都没法像他那样奔跑、走着去赶电车和拍皮球。人体机能中的神奇之处顿时打动了他。 《无畏的人》第一次将他带入一个喜剧化或者说英雄化的世界，满足了他两个基本的渴望：对欢乐的渴望和对勇气的渴望。 书写得不好或是构思不够精巧并不重要，只要清楚明白，充满了热烈的生活气息就行；这些书，也只有这些书，才给他们提供了梦想的内容，有了这样的梦，他们才能随之沉沉睡去。 他朦朦胧胧地感到，原则上人们是不跟所爱的人撒谎的，原因是那时就无法再与他们生活在一起了，也无法再爱他们了。 虽然直到那时雅克都一直生活在贫困之中，却在这间办公室里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庸俗，并且为失去阳光而万般忧伤。 在那以前他从未看见过女人短裙下所穿戴的东西，这个突然的发现使得他张口结舌，一种几近疯狂的颤抖涌遍全身，某种神秘朝他揭开了面纱，尽管日后有了一次又一次的体验，这种神秘感却永远不会枯竭。 如今他那投在同学们身上的眼光已经失去了几许天真。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此刻也从这孩子身上被夺走了。如果说在这之前她都是耐心地承受外祖母的责打，以为那是孩提时代的生活中无法逃避的一个部分，那么直到有一天，由于她那双清澈而又冷漠的眼睛使得他怒火中烧，难以自控，他突然发疯般地夺下她手中的牛筋鞭子，痛下决心要打击一下这个愚蠢的头脑时，外祖母就已经明白了，她退却下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自然是要嘀嘀咕咕抱怨自己白养了一个不服管教的坏孩子，却同时也决定以后再不打雅克，实际上也真的没再打过，因为在这个瘦而有力、头发蓬乱、目光桀骜的少年身上，从前的那个孩子实际已经死了。

雅克需要一颗异常英勇纯净的心灵，来强迫自己在发觉自己做了错事后不至痛苦，同样他也需要一点儿儿近难以做到的谦恭，来迫使自己不感到羞耻，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揭示其本性的痛苦。 雅克一点也不想改变，他母亲是怎样就怎样，她仍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热爱的人，哪怕这份爱是那样地毫无指望。 孩子们既不被上帝所眷恋，他们也同样对上帝一无所知，他们无力勾画未来生活的蓝图，只因眼前的生活在太阳、大海或是神秘冷漠的苦难的庇护下似乎永无止境。 人们看似尊重法律，其实只不过是在暴力面前屈从于它。 当他们离开同伴们快乐的集体，向开往最穷街区的红车走去的时候，他们感觉到的是隔阂，而不是自卑。他们是别处的人，仅此而已。 母亲回了他一个温柔而又心不在焉的吻，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势，在半明半暗之中，目光迷失在大街上和生命的流程里，那生命从她站立着的峭壁下不息地流过，从不知疲倦，而此时他的儿子，同样地不知疲倦，喉咙口有些发紧，在暗处观察着她，看着她那弯曲的廋骨嶙峋的背脊，在某种不幸面前满含着晦涩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