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聿铭谈贝聿铭

波： 您是否觉得由于缺乏宗教影响，人生中缺少了什么？比如说信仰的能力？ 贝： 是的，在某种意义上，我确实是缺少了某种能力。想想那些为赞美上帝而创造的许多美好的东西，想想那些艺术、音乐和建筑的巨作。这种设计灵感是我无从体会的，我也不知道我到底错过了多少。至于我的一生、我的道德行为，不管我是基督教徒还是佛教徒，我想我的做人准则不会改变。

贝： 是的，我的祖父贝理泰确实代表了旧中国的最后一代。对我来说，他是儒家理念的象征，生活丝毫不受西方影响。是他教会我如何在郊外山上的祖庙里进行祭祀等等的礼仪。 我在苏州住了几个夏天，并结识了直系亲属之外的其他家庭成员。我还记得我同堂兄弟们在我们的私家园林“狮子林”中玩耍的情景。 波： 您是否记得园子有特别之处？ 贝： 整个园林都是供我们玩耍的好地方。假山中的山洞、石桥、池塘和瀑布都会勾起我们无限幻想。中国园林和法国园林正相反，苏州园林是为文人墨客而设计，非为皇家而建。狮子林是一个道教僧人于14世纪开始建造的，因石而著名。园中山石外形酷似杜布菲（Dubuffet）的雕塑作品。这些石头的加工制作尤其有趣，并且反映了我们对时间和家庭关系的理解。园中石头大都是多孔洞的火山岩石，石匠们以它们的可塑性来选择，再小心地将岩石撬开。然后，石匠在湖畔或和河边仔细地寻找空地，将石头置于其中，任凭流水冲击，使其经过几代的天然侵蚀，石匠本人或是他的子孙日后再收回石头，经过堆叠，终成假山。这种延续性具体地反映了中国文化——父亲播种，儿孙收获。

我曾经对自己规定，要看书但不看传记，一是因为我并不想复制别人的人生，二是我认为自传式的关于人生阶段的总结都是建立在不完整的记忆上的，尤其是成功人士，他人写的传记又都是大多来源自二级资料，除了赞美和叙述，并不具有直接展现心理历程的能力。但是看了安藤忠雄对贝聿铭的访问后，我对年老的贝聿铭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言谈保守甚至中庸，极具典型的东方智者的矜持，这样的人是如何设计出卢浮宫这样具有极大争议的项目的？成年之前的生活真的给他带来那么大的影响吗？后来还得知他的设计图稿跟姜文的分镜一样给力，就更增加了我对他的好奇。但他最吸引我的还是他的年纪，他所拥有过的时间让我本能地钦慕他阅历的富有，所以更加好奇这些时间里他怎么度过的。他经历了那些写进历史书的岁月，这让他像一本旧书一样显得耐人寻味。所以因为好奇读了这本访谈录。 贝老在访谈里依然非常诚恳，他对自己的在建筑事业上的成长分析得十分透彻，也毫不避讳表达对某些作品的遗憾和批判，并且十分真诚地分析了苏州园林和儒家文化对他可能形成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依旧是矜持睿智的措辞，对每个问题侃侃而谈，不着痕迹地考量着说话的方式和分量，但是在涉及到本职时，这个看似中庸的老人却显得异常坚决。 虽然对建筑学了解并不多，但是我还是大概知道一点关于建筑的地域主义和全球化的争议的，贝老在这个论题上的观点非常明确：“建筑风格的国际化是有限制的”，“世界各地的气候、历史、人文和生活各不相同，而这些因素应该是建筑表现的很重要的一个部分。”贝老在访谈中反复强调他在设计中所秉持的自然与建筑相联系的思想，认为“设计作品应能有力且流畅地显示出那个建筑设计时的时间背景、环境因素和建筑目的”，所以他将建筑比作是植物的生长，建筑的交流好比花粉的传播，要经历一定的时间才能适应新的环境并让新的物种扎根于此。在贝老的眼中，城市是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地域的文化与生发展活由建筑的风格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建筑也应有这样的责任去表达一个城市的生长轨迹。即使有这样明确的观点，但并不妨碍贝老思想上的包容性。对于建筑的永恒性在现代建筑设计中渐渐被轻视，他将这个现象认为是为“艺术的实验”提供了一个低成本的机遇。 贝老关于空间的理解也十分独到。他认为空间并不只是实与空的概念，光在空间的表达上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因为有光的存在，让“建筑中除了形体和空间之外，还存在着空与实之间的无穷变化”。光线在空间中的变化，让空间显示出了运动的特质，与人在建筑中的情绪感受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联，因此光对于建筑来说就是钢筋水泥中的流动的血液，“世界上没有无光的空间，世界上没有无光的形体”。 在谈到中国的生活经历对他设计理念的影响时，贝老谈到了儒家文化和苏州的园林对他在幼时的感化。西方的大型建筑多是为了歌功颂德或朝圣礼拜而设立，宏伟并且充满威严，但东方的建筑却更多是为了私人享受而设计，两者间存在的功能性的差异导致了建筑空间表达的巨大差异。东方园林的曲径通幽，通过变动的透视增强人们对空间的视觉感受，以有限的面积带给人们不断的惊喜。贝老年幼时在园林中玩耍的经历让他对“以人为本”这个概念有着深刻的理解，这中思想在他对德国历史博物馆的改造中体现得尤为明显。他通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增加建筑内外的交流，并且通过吸引人流为建筑带来动感，使得整座建筑变得鲜活起来，仿佛是重新开始生长的植物。“建筑的目的是提升生活，而不仅仅是空间中被欣赏的物体而已”，贝老的这个理念也来自于以人为本的观念。 另外，关于图稿这个事情，他是这么说的：“我画的是构思草图，不是我愉悦自己的图画，也不是要镶入镜框的画作。”当他发现自己能够在大脑中迅速地构建完整的模型，并不断修改它时，他便放弃了用画图来承担设计过程的方式，因为双手永远跟不上大脑的节奏，所以草图也就真的很抽象了。真是天才的可爱。 书的插页中出现了不少贝老设计的作品，尽管贝老表示他并不追求创造流派和风格，并且将风格视为限制设计的不利因素，但是即使是我这样的外行也不难从这些作品中发现贝老对于几何形体运用的执着。书上展示的这些所有的作品从外形上都是由规整的集合体拼接组成的，其中以三角的拼接尤甚，通过这种稳定结构的并列和组合构成许多错综复杂的空间，不离其宗却变化多端。就像贝老在这本访谈中展现在我面前的个性一样，矜持严谨，却不失机敏智慧。 最后，这些对话让我感受到贝老跟其他所有的建筑师一样，对建筑充满了渴求和热爱，就算是最平易近人的对话也难掩其中的热烈激情。这种几乎不着痕迹的表露让我发现了他的可爱，他的执拗。他绝不是个中庸的人，所以他才能历尽批判讽刺，最终让金字塔成为巴黎的新地标。

贝：齐肯多夫也许是最有想象力的开发商。当他请我为他工作时，我接受主要是想学一些房地产开发的经验，出乎意料的是，我从这个人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来美国之后，很少走出学术界，是齐肯多夫把我带入了一个新世界，我很感激他。他的想象力丰富，勇于尝试新事物、新思想。当然，其中的很多想法最终并未实现；那十年中，我做了很多设计，盖的却不多，但我从他那里学到的知识使我受益终生。

所谓的‘康庄大道’只是个传说，学东西不拘途径。然而受“人”的影响确是必然。——天赋的才华、扎实的基础、明确的方向、开放的思想和尝试的勇气。——做事切忌太在意结果。

波：但这条成功之路崎岖坎坷，您和齐肯多夫先生在那之前必须克服种种的困难。 贝：是的，那项工程几乎无以为继。齐肯多夫邀请特纳（Turner) 施工公司和福勒（Fuller）施工公司估价。他们的预估都是每平方英尺18美元。当我们同时得到这两个估价时，我认为有些不妙，齐肯多夫也有同感。他约我共进午餐，并告诉我我们应该放弃这个专案。我们当时的谈话如今记忆犹新。他告诉我：“这类住宅专案我最多只能支付高于造价10%的工程款，而现在的预估几乎是造价的两倍。”我告诉他我很难过。他说：“我也不好受。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可以用砖块建造低收入公寓，你当时说一个砌砖工人一天能砌800块砖，而今一个工人再加上帮手只能砌500块砖。当时我相信你说的，可是这种做法现在开来是不可行的，使用混凝土看来也不可行。”我答道：“您说得对，我很抱歉。”在午餐快结束时，他说：“可能我们已经走在时代的前面。”他当时并没有就此罢休。几星期后，他又回来找我：“年轻人，我想让你见一个人。我想买下他的公司，那是专门营造混凝土公路和桥梁的一家工业工程公司。我买下这家公司是因为他说他能建造你设计的那种建筑。”这就是齐肯多夫，他从不放弃。为了实现我们共同的目标，他干脆撇开大工程公司，改而买下了自己的公司去做。建造了那个工程，最后的造价只有每平方英尺10.15美元。然而那也并不是最便宜的，我还是错了，最便宜的仍是砖结构。齐肯多夫的冒险精神对我来说特别重要，他极度重视设计理念，我很满意那种合作关系。因此，虽然报酬不高，但我为他工作了很多年。十年间我们联手以高质量、合理规划的低收入建筑取代了众多的劣等建筑。回首往事，我仍为这些工程感到由衷的自豪。 波：那是一种很好的训练。但您是否觉得时间上太长了些？同时也没有带来太多赞赏。我可以想象您身边许多自视为艺术家的同事们一定不同意你为齐肯多夫工作。 贝：您可能说对了。但我并不在乎，因为我深知这种训练的可贵。可能时间上要比实际需要的稍微长了一些。如果我早几年离开，我想我也能学到需要学到的东西，但有些机会就可能不会出现了。……

合作所需要的是相互信任、相互谅解、相互支持、相互弥补。——怎样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并从自认为是对的事情中发现不对的部分。——既不能浪费时间又要肯花时间。

波：您有没有梦想？ 贝：应该说世上没有人不梦想的。但我为实现许多可以实现的梦想而忙个不停，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失去的梦。……我很忙，我对我所得到的已很高兴。我很挑剔倒是真的，但我必须这么做，特别是当前，时间对我来说是越来越有限了，我对自己能在一生中完成几项“梦想”工程感到无比庆幸。所以我又何必担心呢？ 波：哪一个实现梦想的时刻是最美好的？是建筑竣工，您第一次踏进去时吗？还是开工典礼？或是经过几个月的研究后得出第一个设计构思时？您最喜欢的是哪一刻？ 贝：我最喜爱回忆的是克服困难的过程、所遇到的种种问题、各种人士所给予的帮助，特别是业主和我的共事者，等等所有这些对工程历史的回顾。…… 波：马蒂斯（Matisse)曾经说过：“你永远、永远不能忘记以一个儿童的眼光来看世界。”中国哲学家孟子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认为他们是否都说得对？ 贝：我想是的。儿童的眼光开放无邪，还没有被生活中的诸多沉渣所掩盖，这样他才能将事物的本质看透。另一方面，智慧来自于经验，您必须依靠它来判断事物。当然，最理想的是能同时拥有这二者：智慧和无邪。 波：孩童能本能地发现事物的真谛（the essence)，我想这正是您的建筑设计的特点：真谛。 贝：找到食物的真谛并不容易。对孩子可能容易些，对我们来说就难了，因为我们已经经历了一生的矛盾。但我想我们还是能做到的。至少我敢于尝试。而且我将继续尝试。

精彩啊这段，问的好，答的妙。梦想和焦虑，时刻和过程，智慧和无邪，都是相对的答案。另还提供了唯一的方法：尝试。

贝：这块地为三角形，我原先对这点有些不安，我感到自己必须克服这一局限。有时候当你试图解决某个问题时，可能会因为忽然间灵光乍现而将问题转为机遇。…… 波：为什么曲线能为空间增加姿色呢？我们知道曲线对于人体的重要性。在建筑形体中，曲线又能起些什么作用？是什么原因使朝圣堂（Vierzehnheiligen)不同于圣彼得大教堂？ 贝：圣彼得大教堂是以一个消失点设计的，设计者可以通过制图将所有的线条都拉到一个消失点上。而曲面则有无数个消失点。在这样的空间中徘徊，透视面就不时变化。一般建筑大多是按纵横的网格设计，有两个消失点。而三角形的网格则有三个消失点，也就是这个原因教会我把三角形的限制看成是它的价值所在。当人们流连于庭院之中时，变动的透视也增强了人们对空间的视觉感受。 波：我想美国所有其他美术馆都无法吸引如此之多的游客。就看看美术馆外部原有的锐角，由于很多人喜欢触摸它，尖角似乎已经消失……我想，人们喜爱触摸那个尖角，是因为他们不认为有那么牢固。由于它又细又薄，边角又那么锋利，看起来好像脆弱。由于从未见过，好比是天外来物。大概是这样的。 贝：他们从未见过的原因是石材场一般不希望这样做。他们认为这样石材容易损坏。我告诉他们，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如果我们真能够把它建成，那可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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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所以我才说如果有人纯以风格取向进行建筑设计，漏失的可不知道有多少了？建筑毕竟是由诸多因素共同作用而成：时间、地点和用途。换句话说，设计作品应该有力且流畅地显示出那个建筑设计的时间背景、环境因素和建筑目的。对我来说，这便是建筑的核心。……建筑中有一点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人们往往很快地就能理解建筑，这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相反。如果有人重复地向我解释相对论，我可能始终还是不理解，而建筑完成之后却是有目共睹的。如果有幸得以使用该建筑的话，人们可能会感悟道：“啊，确实很好，我明白了。”所以建筑完成后要人接受就不太难了。难就难在把它建造起来。…… 波：贝先生，您是否羡慕那些创造了建筑流派的建筑师？ 贝：坦率地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一直沉浸在如何解决我自己的问题之中。多年工作和生活后，我已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这一自我探索的过程是非常私人的。我的设计手法和他人并无区别，那便是创造最有趣、最合适的形体和空间，在我看来，建筑设计者在追求真实的过程中所经历的分析过程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