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分工论

（多年前旧文）寒假在家里读了《社会分工论》，确实收获很多很大，在很多细小的地方，涂尔干的论证都是非常精彩的（比如对保护个人的刑法的与众不同的发展的分析；对科学通才的不可能性的分析），让人感到经典作家就是经典作家，其才气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肯定是我学力不高，天赋有限，只能用如此“管窥蠡测”的方式揣度经典作家的经典性，呵呵）。不过最大的收获还是终于（自认为）弄明白了有机团结到底是怎么回事。本科学社会思想史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种疑惑，所谓从机械团结到有机团结，不就是分工，然后大家交换吗？这种专业化，不就是整天干自己的事情，基本不再跟别人打交道吗？少数跟别人打交道的场合，那不也是把别人作为实现自己需要的手段吗（比如走在街上口渴了，跟零货摊主进行货币和汽水的交换）？这怎么是一种团结呢？所以在我的理解中，所谓的有机团结一直不过是那只“看不见的手”那种客观的、神秘的力量的结果。上了研究生，冯头给我们讲“社会整合”与“系统整合”，对这两个概念最简洁的理解，社会整合就是共享价值规范，系统整合就是通过超乎个人意识能力范围之外的客观的行动协调，这个协调的机制基本还是市场的看不见的手。此时我就把这两对概念对应起来：社会整合就是机械团结，系统整合就是有机团结。这样的认识框架应该是比前一阶段有所进步，那就是认识到社会的运转不能只靠市场机制，价值共识也是需要的。可是这种对应也是有问题的：既然是“系统”整合，自然可以是冷冰冰的客观外在的力量，然而有机“团结”总归是要有点主观意识中的“团结感”的，客观的市场机制如何能够提供？终于，现在我在原著中找到了答案。当然，这个答案找得也不是特别容易，书中画了很大篇幅讨论机械团结，以及从机械团结向有机团结的转变的表现（即惩罚性法律变少，恢复性法律变多），直接谈有机团结本身的并不多，第一卷读下来，只知道有机团结并不是通常认为的契约团结，但有机团结到底是什么，还是不清楚。读到第三卷讨论反常分工的时候才明白，有机团结跟市场的自发调节没有关系：“如果分工只能使个人为了交换自己的劳动暂时结合在一起，那么它就不会产生任何规定作用”，而经济学家们所设想的完全竞争的市场正是这种“暂时的结合”的场所。真正能够导致有机团结的分工必须是在规范框架中进行的，“它们必须预先确立相互协作的方式”，“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会同时发现一种非常完善的规则体系，它可以确定各种功能的相互关系”。这些规范并不是臆想出来或者外界强加的，而是“从分工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产生的”：分工产生的各种功能只要在“它们相互贴近的时候，很容易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感受到相互的需要，都会强烈而持久地产生相互依赖的感觉。同理，它们也很容易进行相互有序的和频繁的交换；正因为所有这些活动都有了规律，所以很容易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结合起来。最后，在双方可以感觉到最细微的影响的时候，规范就形成了”，长时间的磨合使得“这些规范预先确立了各种平衡条件的细节”，也就是说，这样产生出来的调节功能关系的规范才是公正合理的。反过来的情况是，如果具有不同功能的“双方产生了某种隔膜，只有具有一定强度的刺激作用才会使它们进行沟通。如果它们之间的联系很少，就很难经常重复，也产生不了确定的形式……如果各种波动只能时断时续地产生，那么它们所经由的途径也就不再会变成一条固定不变的通道。”人为的过细的分工也会影响团结，因为工作量不足，互动程度达不到要求：“在有些企业里，各种工作划分得过于细致，以致每个工人的活力达不到他的正常水平。这样一来，各种不同的功能就被割断了，它们无法明确地相互适应、相互协调起来，采取一致的行动。彼此分散的状态就这样突显出来了。”从上面可以看出，有机团结产生于正常的分工而不是类似完全市场竞争形成的“失范的”分工，这种分工是稳定的，而且经由这种分工形成的某种功能部分与其他功能部分之间有持久而频繁的互动，正是这种互动产生了处理不同功能部分之间关系的规范和我们寻觅已久的有机团结感。我回头又发现，其实作者在第一卷里对契约团结的讨论是这里所说的功能关系规范产生的一个特殊重要的例子。契约团结并不是契约导致的团结，而是契约背后的契约规范导致的团结。订立了契约的两个人之间产生的关系并不完全是由契约上的明文所规定的，而是更多地受制于整个社会经过许多代人的长期摸索而形成的契约规范：“有了契约法，我们尚未确定的行为也就有了法律上的结果，它表明了达到平衡状态所需的一般条件，这些条件是从平常的案例中逐渐形成的。契约法是复杂经验的结晶，它预料到了个人所无法预料的事情，规定了个人所无法规定的事情。”我想，这里的契约法应该就是涂尔干心目中通过互动而产生的功能关系规范的典型吧。

只有某些暂时的原因才能带来快乐，而幸福则是人们永久的姿态。幸福就是健康状态的表征。

机械团结、有机团结、社会整合与系统整合(上)作者: guest_0859 (尘盐) 时间: 2005-03-17 00:34:19 | [回复] [发表] [<<] [>>]本来准备早点睡觉，明天再写读书报告的。可是打开冯头的网站看到振华的帖子，还是一遍回应他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写清楚，算是这次读书会的报告吧！首先说明一下，涂尔干的作品我只读过《社会分工论》，他后面的思想发展我不是确切地了解，所以我下面的讨论完全以这本书为根据。“我觉得这样的系统整合涂尔干并不否定，另外尘盐说的“涂尔干反对市场”值得进一步论证一下。需要说明的是，两种整合在涂尔干那个时候当然还没提，我只是借用这样的提法。涂尔干看到了，只是认为不够，光靠这个方面是不够的，这也正是他和斯宾塞等的区别嘛，我隐约觉得他倒是在寻找两种整合之间的连接关系”我现在认为，涂尔干并不是笼统地反对系统整合（昨晚我讲得不准确），他反对的是斯密或斯宾塞意义上的系统整合，他对系统整合问题有自己的独特的理解（下文我再详细谈）。“但在涂尔干看来现代社会并不基于契约，如果是“契约论”式的社会，社会不是就应由个人的行为来说明了吗”我觉得你还是没有把书看仔细，也没有完全理解我昨天所说的话。涂尔干是花了专门的章节批判契约论的。在第七章的第一节，涂尔干先是借斯宾塞之口批判了卢梭的基于公意的契约论：“社会契约的假设完全是是与分工的原则不相容的……要想达成这样的契约，所有人必须意识到集体生活的一般条件，然后才能有意识地做出选择”（p160-161）。所以，当振华说“但它仍然需要一种行为规范，这种行为规范在“某种程度上不允许个人任意行事”。（接昨天晚上的话题，我觉得现代社会团结的基础——或者确切地说精神基础——还是在于集体意识，当然它是抽象的形式的，与实质性的不同。没有集体意识，社会将崩溃，确切说，集体意识是精神基础，而法律是这种集体意识的表现和特征”时，可以说他的认识还停留在卢梭的水平上：在分化社会里，已经没有作为法律基础的集体意识了（刑事法律除外）。我昨晚根本没说现代社会是基于契约的,这是斯宾塞的观点，也是涂尔干在同一节中批判的，我说的是“契约规范”！“在契约里，并不是所有一切都是契约的。所谓契约，唯独指那些个人之间个人之间通过自由行动意志达成的的共识。与之相反，任何义务都不是双方的共识，也不是双方的契约。凡是契约存在的地方，都必须服从一种支配力量，这种力量只属于社会，绝不属于个人”（p169）这种支配力量就是契约规范（契约法）：“它不再是人们之间缔结契约的有效补充，而实际上成了契约的根本形式。它把一种传统的经验权威强加在我们身上，并以此构成了契约关系的真实基础。”（P172）机械团结、有机团结、社会整合与系统整合(下)作者: guest_5180 (尘盐) 时间: 2005-03-17 01:46:20 | [回复] [发表] [<<] [>>]回到帖子的标题，关于这两对概念，我在寒假刚回来时贴的“什么是有机团结”中提到了，可是我当时并没有弄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在昨天晚上的讨论中，在杨老师的逼问下，我觉得找到了一个比较清楚的框架来考虑这两对概念之间的关系，今天重新浏览《分工论》，在书中找到了不少印证，现在提出来，请大家指正。在涂尔干那里，随着社会不断从原始到现代的演化，机械团结社会渐渐被有机团结社会所取代。但是在有机团结社会里，还是存在机械团结的，也就是说，还保有一部分集体意识。在这部分集体意识中，最主要的部分并不完全是从古代社会原封不动地继承下来的，而是经历了一个转变：“在今天，任何个人都作为社会成员而受到同样的保护，道德变得更加温和了，但这并不在于一种新的刑法已经真正出现，而在于旧的规范还在扩张”（P128）。转变的结果，就是形成了一种个人主义道德。我想这种个人主义崇拜就是现在有机团结社会里的机械团结因素，集体意识：不过跟从前的集体意识相比，它不再那么实质化，而是有点形式化和抽象化。现代社会里的这种集体意识，也就是现代社会里的社会整合因素。但后者的涵盖范围比前者更大，它不仅包括现代集体意识，还包括有机团结中的团结感。这种团结感涂尔干最初是以夫妻关系为例说明的：“我自己的意象与另一个使我完善的人的意向是不可分离的，这不只是因为他的意象不断与我的意向相互融合，更是因为这种意象就是对我的意象自然而然的完成……我们很喜欢那些由这种意象表现出来的同伴，因为他们的在场将意象转化为此时此地的感觉状态，并使意象展现得更加真切。反之，如果意象的恢复受阻，或者强度减弱，人们就会遭受痛苦。”（p25）在涂尔干看来，这种有机团结感时可以推广开来的，只要相近的功能之间的持续互动，就能产生这种感觉（参见我的《什么是有机团结》）。这里，我想再引用一段我认为对促进这方面的理解很重要的话：“一般而言，每一种特殊功能的运作都不需要把个人专门限制在这一领域里，只要与邻近的各种功能持续地发生关系，意识到这些功能的需要和变化等。分工不需要工人们埋头苦干，而是需要他们意识到能够影响到他，又能受他影响的协作过程……他应该感觉到自己是有用的，所以，他用不着在社会领域中占据很大的部分，他只要感觉到它，弄清楚他的活动目标救灾足够了”（p332）。当然，有机团结里的社会整合因素也包括职业道德这样的因素，书中也有提到。这一方面大家早有认识，我就不多说了。我想最引起争议的地方在于有机团结中的系统整合问题了。我找不到二手文献支持我在这方面的看法，可是我从书中得到的感觉确确实实是，涂尔干是反对市场的，他不同意以市场为基本机制的系统整合。夜已深，我不详细论证了。首先要定义系统整合，系统整合就是超乎个人认识能力之外的使社会维持运转的机制。在涂尔干看来这种机制不是市场，而是分工法则和契约规范，这些不是通过“看不见的手”形成的，而是在长期分工发展、功能磨合基础上形成的。市场上需求的反复无常和人们的偶然相遇是不利于这些规范的形成和发挥作用的。（例如，见P364-5,P326-27）

幸福的变化与分工的进步是没有联系的。本质而言，精神是相对的，因而，我们肯定会把它们理解成为各种实证观念，它们也会使我们摆脱某些单调的、无用的和粗俗的形而上学难题：如在各个文明时期人类的幸福是否在不断地增长等等……既然个人的幸福需要与他各种能力的全面发展，以及与支配其生活的各种局部环境相互协调一致，既然这种平衡常常自然而然地趋向于某种程度，我们就无法借用直接感觉或理性手段来对个人幸福和社会状况加以肯定的比较，当然，要想通盘彻底地加以比较，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