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眼睛

这时辰有着难以启齿的美，因为人人都在干着私下里的事儿。爱情和谋杀还得分开几个小时。我感觉爱情和谋杀是随着黄昏而来的：新生婴儿走出子宫，柔软的粉肉缠绕在电线里，整夜地哭叫，尸骨的腐烂来自千里之外的乌有乡。疯狂的处女跳着爵士乐伴奏的冰冷的舞在血管里，她们的舞姿弄得直把新的高楼矗立起来。脖子上围着狗皮领子的男人们趟过粪便，粪便高没到眼睛；这样，电的沙皇就能统治整个粪浪。种子里的东西真让我吓得屁滚尿流：一个新世界从鸡蛋中冒出；不管我写得多块，旧世界还是死得太慢。我听见新式机关枪在响，成百万的骨头同时在碎裂。我看见狗在乱跑，鸽子投下绑在踝骨上的信件。

我相信，文学若欲变得真正能够交流（目前还不行），必须大量地使用象征和比喻手段，大量运用神话和文献。我们的文学大都像课本，一切都发生在知识的呆板平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文学作品——当然也包括其它艺术作品——应当毁掉。我要让读我作品的人越来越少；我对群众的生活不感兴趣，对世界上现存政府的意图也不感兴趣。我希望并相信在今后一百年里整个文明世界将会消失。我相信没有“文明”，人类可以生存得更好，更丰富多彩。

夜深了，我朝家走去。我走在森林公园中的一条小道上，就像从前在黑暗中摇晃走路一样；在黑暗中行走我总是闭着双眼，周围传来的只有墙壁的呼吸声。我好像是走在一个小岛上，被岩石和裂缝包围着。岛上有许多小桥，桥上有许多纸灯。石子铺的路上有锈蚀了的长凳，路边的亭子里有卖糖果的。天棚、岩崖相映成趣。中国包装纸里藏着鞭炮。一切都像从前一样，连喧闹的声音和树丛中缠绕的风筝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现在是冬天。数九的冬天里，道路都蒙着雪毯，雪厚没膝盖，行走艰难。 在一个日本式拱桥顶上，我略站立了一会儿；身子倚在铁栏杆上，想集中一下思绪。我的眼前延伸出去的是各条道路，它们都是平行的。在这个森林公园里，我感到自己非常安全。我可以永远站在这小桥上，生活目标也格外明确。我现在就站在王国的门槛上，因此似乎没有必要再走完剩下的路程；我的王国的威严使我心感踏实。我多么熟悉这座小桥，多么熟悉这片森林，多么熟悉脚下的小溪！我可能永远站在这里，在无限的安全中沉思，长久倾听汩汩的溪流低语。溪水不停地流过长着青苔的石头；冬天的雪水融入溪流时，上面显得疏懒，下面却急不可耐了。桥下冰清玉洁，情结得令人无法测算深浅，是彻头彻尾的冰清玉洁。 此时，在黑暗的森林中，从柏树和常青树里走出一对幻影，他们手拉着手，动作缓慢而无精打采。这对幻影穿着睡衣——女人穿着低领睡袍，男人穿着光亮衬衫。他们遥遥晃晃走过雪地。那女人的脚柔软且平滑，胳膊赤露着。没有雪花飘天地，没有狂风刮南北。一道钻石般的宝光突现，雪绒覆盖的小溪顿时在夜空中融化，常青树下的溪流也在融化。没有狰狞的面目，没有野狼的呼嚎。在月亮的寒光下的溪流，清水冲击拍打小巧的声音不时入耳。小岛在不尽的湍流中飘走，岩石被头发缠绕，岛上的沟沟坎坎、峭壁悬崖在星光的照耀下都呈亮黑色，很是好看。 幻影走进幻影，来到峡谷深处和长着白胡子的睡眠。他们走进溪流的冰冷的底部。她光着上身，他穿着发亮的衬衫，远处传来玻璃幕布与旋转木马牙齿相碰得清脆声。水像一层玻璃顺着白色的两岸冲下，水冲到幻影膝下，把截断的双脚带走，像雪崩时破裂的冰块下滑一样。他们顺着冰块滑行，蝙蝠般的翅膀张开着，衣服与肉贴在一起。水越冲越高，气温越来越低，雪花闪着宝石的光芒。柏树从上往下倾泻一种金属绿的东西，不一会儿像绿影一样泻满两岸，将溪流的冰清玉洁污染了。女影在冰河上像天使一样坐着，两翅展开，头发后掠，像玻璃似的波浪。 突然，像蓝天下旋转的玻璃杯，溪流迅速变成火舌。沿着五光十色的街道一列多人组成的赤道鼓队行走着。这是一条早期悲伤的街道，公寓房子像火车车厢，房间跟铁笼子一样。这是一条略向太阳倾斜的街道，随后像箭一样飞上天去消失在宇宙中。从前，这条街七弯八拐，又吵又闹，街上房子的房顶呆板难看，墙壁死样怪气；可现在却像模像样地摆在那里，房屋成排，树木开花。时间与目标都不再来烦我了：我搬进了金窝，一路踩过的是温暖懒散的人体糖浆。 在金色的闲暇中，我像富家子弟一样行走在青春的大街上，既不困惑也不失望。从六极表里我走旁门左道返回变化转形之屋，一只白羊不断地褪皮。在沿山脉行走时，我痛苦地叫喊。在迂回白色峡谷时，我呗强碱窒息。在懒洋洋的溪流中趟水时，我的脚总被石头贝壳绊着。当我舔着柠檬地的汗渍时或躺在燃烧的瓦窑里等着挨烧时，当这当那时我不会再忘记现在意味着什么！

他是个很平常的人，但他终不至于像英语里的什么也不是。因为，法国的任何人或大家与英美的什么也不是很不相同。在法国，普通人不是什么也不是。普通人也像其他人一样是个人，在他背后有历史、有传统、有民族，这使他强似其他国家的所谓人物。

突然，我变得异常高兴起来，我要喊叫要唱歌，然而，我想起的只是“一路平安”！多么好的祝辞啊！我们这一生东跑西颠说着法国人送给我们的这句祝辞，可我们“一路平安”了吗？我们是否认识到纵使是去小酒馆或去杂货店也有可能一去无回？如果我们深深感到了这一点，每次出门旅行时，会不会觉得有点异样？在我们动身去杂货店或去迪耶普时，或是去纽黑文，或是去其他地方时，地球也在作小旅行，去哪儿没人知道，宇航员也不知道。我们所有的人，不管是从街角或从这儿去中国，都是跟地球母亲一起旅行，地球则跟着太阳移动……火星、水星、金星、海王星、冥王星、土星、天王星。整个苍穹都在移动，如果你仔细听，会听见“一路平安！”、“一路平安！”如果你像针一样纹丝不动，别去问那许多愚蠢的问题，你会认识到旅行只是个观念，生活里除了旅行一无所有，旅行中的旅行，死亡不是最后的旅行，而是另一次旅行的开始，无人能知为何，但还是说“一路平安！”我要起身用C小调唱一声一路平安。我看见整个宇宙像个铁路网，有的像深深的看不见的星球沟壑，在大雾中飘来飘去，像鬼一样从一个地方飘到另一个地方。我看到一切动的和不动的东西互相挥手致意，蟑螂向蟑螂挥手，星星向星星挥手，人向人挥手，上帝向上帝挥手。都启程去乌有乡，但还是说“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