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

到了地方，又挑座位又挑菜，又是还挑服务员的礼，譬如小姐端着蹄膀上来，说：“您的肉来了”，他就说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的肉呀”，应该说：“您要的肉来了。” （p4）

梁左嘲笑我的一个主题就是我认为自己还年轻，他说人老了的特征不再保守，而在维新。他还爱说，我一直没好看过，王老师年轻的时候好看过，现在就老忘不了，现在还以为他好看。说完狂笑，然后戛然而止，抬头望天，愣在那里，再看人一本正经。他大笑时就是这样，稍纵即逝，好像自己先怯了，又好像被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喝住。（p5）

那和少女亲嘴的少年舔舔嘴唇，央求“大爷您好歹给我剩一口 ”，老汉不慌不忙的把剩下的几滴水喝干，骂道“你个小流氓还喝水”——可见政治犯其实刑事犯是一已贯之的。（p5）

"你们那一队队长万有，今年麦秋瞒产私分的问题公社党昨天已经讨论下来了，不能轻饶了他！给他的处理是留党察看一年，和邓小平一样，党籍给他留着，队长给他留着，以观后效"（p6）

毛主席教导，不怕慢，就怕站，站一站，三分半。（p7）

一队队长万有已经用罢早饭，和往常一样站在自家院 门口的石碾子上，昂首挺胸地吹起出工哨来。吹过一气， 他跳下来吸一袋烟，看看人还不齐，就跳上去再吹一气。 通常吹过两遍哨，社员们就陆续来到当街听他派活儿了。 如今是地震的非常时期，人心浮动，所以常常要累万有吹 个三遍四遍.。 万有吹过第四遍出工哨，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很神气地又跳回石碾子上，吆吆喝喝地开始分派当天的工作： “——50朝上的妇女，15往下的学生，有孩子吃奶的妈妈，还都上场院了啊！剩下的妇女，全上北边地里草 去一一都别磨蹭，说去就去了啊！先说下，再照昨儿个那 样，光说话、不做活可不中了啊！毛主席教导，不怕慢， 就怕站，站一站，三分半——昨儿黑夜我们几个队长碰头 时商量了，今天薄草的是薅一垅地给记一分工，保质保量，多劳多得——啥？这归刘少奇的小包工啊？你别管他刘少奇还是邓小平，反正多挣分儿是你自己个儿的一” “——上场院的都听着！咱们场院的防火水缸打头年 冬天就冻裂了，至今也没罝备新的，如今地震时期，公社 胡书记有最新指示：防火防盗！咱们社员大伙儿都得响应 号召，凡是上场院做活的，每人提溜个脸盆、水桶啥的， 装得满满一下水，一溜儿码在房檐下头，万一上级来检査 咱好有话说——” “男劳力还都上南边儿地里去！跟车的，起粪的，打农药的，各归各摊，还都去人！你—— 你—— 你—— 还有你！你们几个，把队上猪场子震坏的院墙给垒垒，一天工，愿包就包，早完早走——对啦，大队还跟咱们要两个工，说是又该给‘五保’们送柴禾去啦，那谁——就你俩 去吧！完了活儿就回来，别往人家炕头一坐，又抽烟又喝水的 ” 布罝得差不多了，万有喘口气，跳下石碾子来，见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脸盆水从身边走过，连忙叫住了她： “——我说表嫂，您早起没喝酒吧一上北地薅草还用带水防火呀？您上场院？场院要不就是50的，要不就是 15的，您到那儿算是怎么一出啊◊您比我大一岁，今年49 呀——得啦，您就别图轻省啦，还是赶紧上北地吧，人多热闹好做活——等明年一准让您上场院！ ’’ 打发走了中年妇女，万有扭过脸来又问身边抽烟的一 个老头： “——五哥，您还没抽透哪？别磨蹭啦，人家车把式 都套牲口啦——怎么着，今天不合适，跟不了车？成，您惦记做啥活儿——薅草？薅草的都是妇女啊，您一老头， 跟里边儿瞎掺和什么？回头再把您当老流氓给抓起来—— 得啦，知道您瞅见人家包工，也惦记多挣俩一等下辈子 您托生个妇女再说吧！” 老头很不情愿地动了身。万有一抬眼，见知青小孟远远地正朝这边伸头探脑呢，这帮知青，回回派活儿都是最 后才出来，万有朝他喊： “孟青年一怎么就出来你一个？小范、老美他们 呢？又让你替他俩问活儿一赶明儿谁不出来我可不给派活儿啊！今天算你运气，头一个出来的，我给你换个好活 儿——你上山上放牛去吧！从今天起直到大秋，这活儿就算包给你啦，牛不长膘就朝你说！一回去你告诉小范、 老美一声，让他俩今天也轻巧轻巧，都上菜园子吧！” 万有队长分派完一天的工作，松了口气，正要回家睡 个回笼觉，忽然发现徐贵倒背着两手朝这边走来，忙大声 招呼道： “哟，徐书记呀，这么大早就上咱队检査工作来啦 —我，我这儿正准备下地哪！可不，毛主席教导，干部 不怕苦，社员猛如虎么——我说徐书记呀，我瞅着您气色 不正呀，别是昨儿黑夜打更巡逻的中了邪吧，哈哈！” 徐贵一反常态地没有理睬万有的调笑，倒真是正正经，经检査工作的样子，“万有啊，今天的活儿都分配下去啦？” “嗯哪，”万有觉得徐书记的脸色不对，心里直打 鼓，“大队要的两个工已经派了，要还有啥别的活儿明天 再说吧。” “小孟今天什么活儿？” “轻巧活儿——放牛，找他有事儿？” “回头再说吧一你家凤子呢？” “薅草。今天妇女都在北地。” “贾老大下地没有？” “他今天在菜园子，说这些天腰腿疼，让我给换的活儿——”万有说着说着，好像忽然明白了，“怎么，又找人开他的批斗会？ ”知识青年小孟是团支部的副书记，自家女儿大凤是团里的宣传委员，地主贾老大是批斗对象——这不是开会是什么？ “开会？可不是开他的会，这回是开你的会！ ”徐贵说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万有啊，今儿别下地啦，我有个大事儿和你商量！”（p7）

前面不远就是北地，全队的青壮年妇女们都集中在这里薅草，花红柳绿，场面十分壮观。看到这场面，小孟感慨万千：阳光多么明媚，生活多么美好，我如今放上牛了，再也不受这薅草之苦了！”（p11）

一时间，大家纷纷来大队揭发检举，先是谴责一队人无法无天，次是表白本队守法奉公，最后要求不能让好人吃亏，要么利益均沾，要么大家拉倒。（p17）

小贞不愧是新时代的好青年，当众和她妈展开了激烈的理论斗争：“您这会儿后悔啦？您不想养活别养活呀！再说我也不是你一人养活的！娘生身，党养身，毛泽东思想铸灵魂，母亲只生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p25）

在她（赵小贞）的日记本上，记满了诸如“手茧厚，印把牢，汗水浇，官气消”、“人心齐，泰山移，人心散，地减产”、”身上补丁厚，糖弹打不透“、”干部不怕虎，社员猛如虎”之类的于中国人民有益的新谚语新格言。并亲身加以实践和宣传。（p25） 好鸡汤，还有辙韵。 太平山属于燕山支脉。这里是半山区，世世代代只种一点山坡地，学大寨那年徐贵曾带人顶下远景计划“抬头花果山，低头米粮川，一年见成效，三年变江南”——这规划自然是订给上级看的，其实徐贵心里也明白，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穷山依旧是穷山，哪里变得成江南。（p27）

这次地震之后，县知青办发了紧急通知，规定全体知青一律不得请假回城，要与贫下中农一起抗震救灾，天塌地陷何所惧，与天奋斗乐无穷。（p29）

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偶然，所有的偶然都是披上外衣的必然。(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