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风景对话

东山魁夷 《残照》 一九四七

我们处在一切都匮乏的时代，不过也是我灵魂深处的眼睛渐渐睁开的时候。尽管是模模糊糊的，但我还是逐渐能够采取这样的态度：我深深地凝视自己，平静地凝视自然，并试图将自己和自然所交融而产生的微妙的闪光细腻地描绘出来，表现在画面上。

这瞬间，天地所有的存在和我处在同样的命运。彼此静静地逐步肯定相互的存在，并在无常中生存。萧瑟的风景，寂寞的自己，反而让我内心渐渐深深地感受到某种充实的东西（后文又写到：极端落寞的自然与我自己之间的密切的充实感。

东山魁夷的文字，最为精确地写出了我神往而未达，偶尔又能瞥得一眼的境地。

徜徉于附近的山地时，如果我心思重重，任凭阳光多么明媚，青山多么苍翠，世界还是在我聒噪的心声下沉默不语；

但偶尔，非常偶尔，心思放空了，再一抬头望见那苍山，当真是「生的姿影瞬间映照于心间」——绝不仅仅是美，更是生命本身所带来的感动。

「彼此静静地逐步肯定相互的存在」——渴望着如此，与山对坐

东山魁夷 《晚照》 一九五四

那时节，为什么我的作品没有这种生机呢？我自觉要与大自然的心无间地融合，不仅是表面的观察，而且要达到相当深的地步。可是，我却不能把我所感受到的东西朴实而深情地描画出来。难道是表现技巧拙劣吗？不！这里存在着比这更重要的问题。

我之所以看到了风景的闪光，是因为我心中一惊没有绘画的愿望，也没有生存的希望；是因为我的心变得无比纯净了。我明白地意识到死亡将至时，生的姿影无疑强烈地映现在我的心间。

从内心对大自然感到亲切，理应捕捉到其生命感的我，一旦创作起来，却囿于题材的特异性和构图、色彩及技法的新颖性，所以就缺乏最重要的、质朴而根本的、令人感动的东西，以及对生命紧紧的把握，不是吗？

质朴的深情，对生命紧紧的把握，是一切可以开始的土壤。

而这又以不希求开始为前提。

恰如死之将至，生的姿影无疑会强烈地映现一般。心澄澈空明而无所求，才能听见风景的低语。

东山魁夷 《雪涧》（素描写生） 一九四一

这篇小散文真是风景写生的心法内核了：

一旦外出旅行，面对大自然，却又总是持续处在感觉兴奋的紧张中，将凭直感捕捉到的东西素描下来。或许可以将这种心态叫做无心吧。在感性上、理智上充分活动而不去刻意追求，并且忘却积累的经验，每回都感到是面对新的对象。旅行可以将我的精神置于纯粹活泼的状态中。这时，大自然就会成为洋溢着生命感的对象，大自然就会作为我自身的心灵表象，让我看到无瑕的姿影。

......那种新鲜感、自由感和超越匠心的乐趣......

安坐下来写生时，光线的射向在变，天空也在变，很多时候风景的「表情」同开始时完全迥异。以前，我一直简单地将初获的感动作为小小的写生，只捕捉当时的感觉。慢慢地我的眼光进一步渗进自然的深层，将那瞬间的情景刻印在心上，即使对象不断变化，我也不以为然，还能把自己捕捉到的东西慢慢描绘出来。渐渐地我观赏大自然的时间，变得多于四处徒步浏览的时间了。

抛弃了寻找入画素材的动机，只是无心地凝望，我就会邂逅这样的风景，仿佛听见大自然在向我窃窃私语：画我吧。一个并不起眼的情景抓住了我的心，使我驻足，打开了写生本。

说来，便是这十六字：

无心凝望，刻印于心；淡然忘却，真意流现

东山魁夷 《路》 一九五零

但在我心中早已培育了要走这条路的意志，所以才形成这幅作品的吧。可以说，我的心灵一旦平静，我的方向也就相当清楚地固定下来了。这条路既不是明朗的骄阳普照的路，也不是笼罩着凄迷的暗淡阴影的路，而是一条在清晨微明中，平静安详地呼吸着的、坦荡的、自由自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