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兮月兮・浅草红团

那时候，松子经常彻夜失眠，视力变得十分衰弱，连看绿叶也会觉得刺痛，可因此长次郎、道入等人的茶碗，看上去反而越发显得鲜活。那时候的松子，哪怕只是稍微被人抚摸一下，也会忍不住地哭泣起来，所以松子好像是在用自己的心灵触摸着拿在手里的茶碗。在那半天的时间里，松子暂时忘却了爱情带来的悲苦。 圆觉寺的乐茶碗大会，就这样留在了松子的记忆力。虽然强忍住不让自己流泪，可松子记得似乎还是有一滴眼泪不知掉进当时的哪一只乐茶碗的茶垢里了。 但是，松子回避走到人前，总是呆在一百五十多位来客的后面，像是躲在人影里似的，所以乐先生是不可能记得松子的。

但是，松子目送着那人的背影，却忽的住了嘴，一抽身躲在了父亲的身后。 和里千家的二公子擦肩而过，朝这边走过来的高个子青年，似乎看见了松子，稍微停了一下脚步，像又改变了主意，径直地走了过来。 “想不到在这里……” “爸爸，这是高谷先生。”松子说道，似乎在向父亲介绍的同时，想要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噢。” 比起高谷，父亲似乎更在意女儿，不动声色地做出庇护松子的站姿，一边对高谷还礼。 “我来京都，刚巧……”高谷扬起浓眉，“从东京专程赶来的人也不少啊。” “你是一个人来的？”朝井不慌不忙地问道。 “啊？嗯，……”高谷支吾着，避而不答，“玄琢的茶席已经去过了，还是现在要去？我刚才顺路先去过了。如果没有什么不妨的话，我送送你们。” “谢谢，不麻烦了。” 太虚庵里的壁龛，也在伊贺花瓶里插着一支含苞欲放的白色山茶花。墙壁上挂着升斗形色纸。但是，松子由于刚才见到高谷幸二，而有些神情恍惚，没有看懂纸笺上的和歌，拿在手上的对半涂成不同颜色的“伊罗保”茶碗，也没有看清楚。松子心神不宁，又觉得似乎幸二就等在外面，所以也不敢离开坐席。 果然，幸二等在外面。 “又下起阵雨来了。我送送你们吧。” 松子看了父亲一眼，但幸二的车就停在那里。 松子想从父亲的身后跨进车里时，却一眼瞥见随手扔在坐席后边的女人的鲜艳的披肩和大衣，松子惊得一时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幸二正等在车门的旁边。松子对着幸二的那半边脸颊烧烙般地疼痛起来。松子将身体尽量前倾，好让后备碰不到那两样女人的东西。 玄琢的土桥别墅说话就到了。 “那么，就此失陪了。”幸二站在大门口说道，“这是旅馆的车，你们回去时坐吧。” “不必啦。回去的时候，想走着去大德寺。谢谢啦。” “可是，说不定会下雨的。我可以坐同伴的车回去。请把。” 幸二做出要把车推给朝井的动作，退后两三步，这才从正面认真地看了松子一眼，眼里流露出一抹忧伤的神情。 “那祝你们愉快。” 松子垂着眼皮说道：“幸二，车里的东西……？” “啊，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幸二慌慌忙忙地折回，笨拙地将女人的大衣和披肩揽进怀里。松子想到帮他叠叠整齐，可终于没有动。

“是无法理解的吗？” “大概还是不明白的好。我曾想要是我的态度影响到松子，在哥哥们面前感到自卑的话，就糟了。松子出生的时候，我也想过幸好是个女孩子。可是，没想到两个哥哥都阵亡了。我好难过啊。不是亲生的孩子死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反倒活了下来。” “那件事怪不着妈妈。该怪战争。” “不管怪谁，你爸爸都注定失去了两个儿子。打那儿以后，你爸爸就变了。一下子对我好起来，对我疼爱起来，你爸爸的心情，让我难过得受不了。为了把两个孩子视为己出，我真不知付出了多少苦心，甚至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可是面对死亡，亲生子和非亲生子，你爸爸和我的悲痛恐怕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么一怀疑起自己来，就简直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了。毕竟自己的亲生骨肉松子平安无事地活着的呀。” …… “其实，你哥哥们死后，你爸爸曾要求过我生孩子。” “竟有这事……” “我当时好难过啊。就是命令我生，我又怎么能生呢？” “这么无理的要求，妈妈难道也乖乖地听了吗？” “我明白你爸爸想要孩子，想要男孩子呀。就是我，如果能生，也想生呀！可是你妈妈实在太难过了。” …… 松子点点头，“妈妈，现在……？” 母亲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松子想问的是，现在幸福吗？

父亲微笑着，又说，”向幸二君借了车子，也没打一声招呼就回来了。心里总惦着这事儿，所以，昨天给幸二君挂了个电话，道了谢。听说他是和嫂子一道去的京都，车里放着的女人的大衣也是……。“ 松子低着头。 ”他哥哥的病，说是还是不好。自己的老公病倒了，自己却和小叔子跑到京都去玩儿，宗广君的媳妇也成问题呀。“ 幸二的哥哥宗光甩掉松子，和卷子结了婚，可不到三天，就吐了血，以后一直卧床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