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

面纱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57个笔记

◆ 导读

>> 从某种角度上说，毛姆是个极其“凶残”的作家。他总是冷静地、残酷地，把一切人们熟知的美好撕得粉碎，还重重扔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再踩上两脚，而你却不得不承认那才是生活。

>> 《面纱》是一部很特别的小说，对于曾经是外科医生的毛姆来说，有点像用做手术的方式来写故事，眼下一片血淋淋，他却镇静操刀。

◆ 前言

>> 我想这是我写过的唯一一部以故事情节而不是人物形象为契机发展的小说。情节和人物形象紧密相关，你很难凭空想象出一个人物形象。当你想象出一个人物形象时，你会自然而然地想象他在特定的环境中做着特定的事，这样，这个人物，和他的行事原则是一并构思成型的。然而在这个故事里，我选择让人物来适应逐渐发展的情节，这些角色的原型都是我在不同地方认识，且熟识较久的人。

◆ 9

>> 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他爱上她了，冲着她来的。不过她马上打消这个想法，她耸了耸肩，她知道女孩们都爱一厢情愿地认为每个见过她们的男人都会爱上她们，她觉得这真荒谬。

◆ 11

>> 她眼睛不看他，但心里很清楚他的样子。她做梦也不曾想到会嫁给一个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男人。你跟他坐得近时，就能看到他长得多么好看，表情多么冷酷，而你却忍不住想着他心里激情澎湃，这感觉真奇怪

◆ 14

>> 在这种氛围里，凯蒂感觉自在惬意，他们谈话内容主要是说笑逗乐，他时而夹杂一点俏皮话恭维她，她非常喜欢这种谈话方式。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握了握手，他的手特别地使上了劲，让她深深记住，不会对错号。

◆ 15

>> 她不敢让他亲吻她，担心他拥抱着她，她的心就跳得飞快。她从没有这么爱上一个人。太美妙了。现在她感受到了爱情，突然间她对瓦尔特有点同情

◆ 20

>> “呃，你知道，女人总会觉得男人疯狂地爱着她们，其实并不是这样。”

她终于笑了。他的自信还是那么魅力四射。

“说得真残忍！”

>> 别再折磨你那傻傻的小脑瓜，”他说，“我向你保证，没什么好害怕的。我十分确定他会假装一无所知。你知道，这种事很难证实。你说，他爱着你，也许他只是不想完全失去你。我敢发誓，如果你是我妻子，我什么都能接受，就是不能失去你。”

>> 也许瓦尔特深深爱着她，能接受任何耻辱，只要偶尔她还给他机会爱她。她能理解那种心情，因为她对查理就是那种感情。一阵自豪感涌向她全身，同时，她又隐隐对他产生一丝鄙夷，他爱得太卑贱了！

◆ 23

>> “我对你不抱幻想。”他说，“我知道你愚笨轻浮，知道你头脑简单，但我还是爱你。我清楚你的追求和理想庸俗不堪，可我爱你。我知道你就是个二流货色，但我爱你。我努力去喜欢那些你喜欢的东西，我把自己隐藏起来，在你面前展示出我无知粗俗、爱嚼舌根、傻里傻气。想想我做得多可笑啊。我知道，你看到聪明人有多么恐慌。为了让你看到我跟你交往的其他男人一样，是个大傻瓜，我竭尽全力、煞费苦心。我知道你只是为了权宜之计才嫁给了我。我深深爱着你，我不在乎这些。据我所知，大多数人付出爱情却得不到回报时，会感到失望，会越来越愤懑，越来越刻薄。我不是。我从没期望你会爱上我，我也没觉得你应该爱上我，我不觉得自己非常惹人喜爱。能爱着你，我就感激不尽了。偶尔，我想到你跟我在一起时感到满意，或者看到你眼神里有一丝愉悦的爱意，我就高兴极了。我尽力不让你厌倦我的爱，可我知道我做不到，但我还是时刻提防，看你有没有厌烦我的痴情，不放过一点儿蛛丝马迹。大多数丈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在我这儿，我视作恩赐。”

>> 凯蒂长这么大习惯了听人家夸赞奉承，还没听过这种话呢。她怒火中烧，盲目的怒气驱散了恐惧，在心头升起，仿佛要呛住喉咙。她感到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血脉膨胀抽动起来。伤害女人的虚荣心所引发的仇恨比抢夺母狮子的幼崽所引发的仇恨还厉害呢！凯蒂原来有点方正的下巴，现在突出来，像猿猴一样可怕。她漂亮的眼睛也充满了仇恨，显得越发乌黑。然而，她压住了火。

◆ 24

>> 他靠回椅背上，茫然地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她急切地看着他。他听到消息的反应让她有点心神不宁。她本来还想着他会一把抱住她，对她说谢天谢地，他们终于能永远在一起了，但男人确实很古怪。她轻声啜泣着，不是为了勾起他的怜悯之情，而是因为忍不住。

“我们现在摊上大麻烦了。”他终于开口了，“但是自乱阵脚也毫无益处，哭是无济于事的，你知道。”

她注意到他语气里有一丝恼怒，就擦干了眼泪。

“你不能怪我，查理，我无能为力。”

“你当然无能为力。我怪的是咱俩的霉运。要怪咱俩都得怪。现在我们该做的是想想该怎么把这事儿摆平。我想你跟我一样，都不希望离婚吧。”

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的眼睛敏锐地看着他，他现在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她。

>> 凯蒂心头一凉。好像还是没让查理明白现在处境有多严峻。他趾高气扬、自作聪明的样子让她变烦了。她很后悔来办公室找他，周围的环境让她心里害怕。如果她躺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那她说起自己想要的就更容易些了。

◆ 25

>> “那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告诉我，你在这世上除了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显得烦躁了，嘴角低垂了下去。

“啊，宝贝，男人爱你时说的话不能字字较真的啊。”

“你当时不是这个意思吗？”

“那时是。”

“如果瓦尔特跟我离婚了，我会怎样？”

“如果我们真的没理由辩驳，显然，我们就不用辩驳了。这事儿不会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人们思想都开通了。”

凯蒂破天荒想到了她母亲，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又望向唐生，此时她痛苦的心情又增添了一分怨恨。

“看来，要是换你来尝尝我受的罪，你倒是很自在呢。”她说道。

“我们这样争来争去，争不出来什么的。”他答道。

她悲痛欲绝地哀号一声。太可怕了！她竟然一心一意地爱他，现在对他却如此怨恨！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对她有多重要。

“啊，查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别这样。宝贝，我爱你。只是我们不一定生活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我们必须面对所处的困境，找到最好的出路。你要理智一点。”

“我怎么理智？对我来说，我们的爱就是一切，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对你来说，我只是一段插曲，这让我怎么舒心得起来？”

“你当然不是插曲。但是你知道，你让我跟我无比依赖的妻子离婚，再跟你结婚，那就是自毁前程，你要的太多了。”

“还不及我愿为你付出的。”

“你和我的情况大不相同。”

“唯一不同就是你不爱我。”

“一个人可能深深爱着一个女人，但并不想跟她共度余生。”

凯蒂瞥了他一眼，感到心灰意冷，眼泪夺眶而出，泪流满面。

“啊，太残忍了！你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

她声泪俱下，泣不成声。他慌忙向门口瞅了一眼。

“宝贝，别这样，你要克制自己。”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她抽噎着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了。你一点都不可怜我吗？”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号啕大哭起来。

“我并非无情无义。上天作证，我不想伤害你，但是我要告诉你实话。”

“我的生活全毁了。你当时为什么不离我远点？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如果把罪都推给我，对你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请便吧。”

凯蒂勃然大怒。

“是我当初对你投怀送抱了吗？是我求着你，让你不得安宁，你才不得不接受我的爱吗？”

“我没那么说。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如果当初不是你清清楚楚地暗示要和我上床，我也不会想到要跟你上床的。”

啊，好丢脸哪！她清楚他说的句句属实。他此时脸色阴沉，心情不定，双手不安地搓来搓去，时不时还愤愤地瞥她一眼。

“你丈夫不会原谅你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我从没问过他。”

他本能地攥紧了手，她看到他似乎要出口谴责，但只是动了两下嘴唇，忍住了。

“你怎么不去求他可怜可怜你？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爱你，他肯定会原谅你的。”

“你太不了解他了！”

◆ 26

>> 事实上，最糟糕的就是害怕。你一害怕，反而更糟。我相信在一场瘟疫中，染上疫病的人都是因为对疾病恐惧而死的。”

很好奇原文用了哪个词，这本书里全是傻瓜傻瓜的，感觉人物当时心里苦瓜味的火苗都要被傻瓜这个词磨没了。不能用消音的词，蠢货还有点儿意思？

>> 傻瓜

>> “我本来想尽可能对你好一点。”

她再次看着他，再一次热泪盈眶，她心里十分激动。她心里有一股不可抵挡的冲动，几乎要让她猛地扑到他怀里，嘴压住他的唇。没用了！

“如果你想知道，”她努力保持平稳的声音说，“我会怀着必死的心和恐惧去的。我不知道瓦尔特那黑暗扭曲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是我怕得瑟瑟发抖。我想或许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吧。”

她感到一刻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快步走到门口，还没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走出去了。唐生长松了一口气，真想来杯白兰地加苏打水。

◆ 28

>> 凯蒂对路过的乡村视而不见，她心里仔细回想着发生在查理办公室里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她回忆着他们对彼此说的话，想到他们的谈话变得那么尖酸刻薄、讨价还价，她就感到黯然神伤。她还没说自己想说的话，还没有用她想用的语调说话呢。要是能让他看到她那深深的爱，她心里的那一片深情，还有她无助的样子，他绝不会这么无情无义地让她自生自灭。一切都让她措手不及。他说不在乎她时，她听得比看着更清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就是她没怎么哭的原因，她已经茫茫然不知所措了。在那之后，她哭了，哭得心如刀绞。

◆ 29

>> 起初，她以为只要耐心等待，瓦尔特早晚会原谅她。她对自己征服他的能力太自信了，以为这件事永远过去了。爱火至深，水浇不灭。

◆ 30

>> 这种感觉很重要，可就是难以用语言形容，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矗立在那里的牌坊对她是一种威慑，抑或是嘲弄？路边修竹丛生，奇怪地斜倚在堤道上，仿佛要拦住她的去路；虽然是夏日的傍晚，平静无风，但是细长的竹叶微微颤动着，似乎有人躲在竹林中注视着她走过去

◆ 34

>> 当时他羞辱她时，她真该随口说些羞辱他的话予以反击。

◆ 35

>> “我知道。那是他的拿手伎俩。他善于经营人缘。他有一种天分，能让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觉得跟他情投意合。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事，他乐于为人效劳。要是他没有按你的期望把事情做到位，他也会让你觉得这是人力所不及的。”

“这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特点。”

>> “魅力，除魅力以外一无是处的人最后会渐渐变得让人烦，这是我的看法。而当你和一个虽不讨人喜欢而真诚的人交往会感到相当舒心。

◆ 37

>> 凯蒂虽然害怕染上病，但还是吃了，她想这不仅能恶狠狠地报复瓦尔特，还能自嘲一下心中那绝望的恐惧。

◆ 38

>> 我不清楚。我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你让他感到非常厌恶，他一靠近你，就起鸡皮疙瘩，还是因为他对你怀着深沉至极的爱，但出于某些原因，他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我曾问自己，你们俩是不是为了自杀才来这里。”

◆ 39

>> 我想法国人对自己的国家有着深深的依恋，那是一种几近血肉联系的依恋。他

◆ 44

>> 当然，瓦尔特也有非常温柔的时候。生病的时候，他总是体贴入微，他非常理智，从不动气，他的抚摸总是愉悦怡人、轻柔舒缓。他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只要他一出现，就能减轻病痛。凯蒂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看到从瓦尔特眼里流露出来的爱怜，她曾对这眼神习以为常，甚至已经厌烦。现在她终于知道，瓦尔特的爱如此博大，他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把爱倾注在那些唯他可依的瘟疫病人身上。她不嫉妒，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这空虚的感觉就如同她已经习以为常，感觉不到它存在的支柱突然抽离，她变得头重脚轻东倒西歪。

>> 沃丁顿对瓦尔特也大为赞赏，只有她先前未能察觉他的好。为什么呢？因为瓦尔特爱她，而她不爱瓦尔特。一个人的心里究竟藏了什么，会看不起一个人，就因为这个人爱着自己？

◆ 45

>> 大多数男人带孩子都笨手笨脚，但他却不一样，多么稀奇！

尽管修道院之行让凯蒂如此动容，但有一丝阴影（像银白色云朵的黑边）清清楚楚地印在她心里挥之不去，让她不安。她察觉圣约瑟姐妹看似自然的欢乐背后，更重要的是隐藏在修道院长优雅的待客之道背后，有一种淡漠使她感到压抑。两位修女待人友好，甚至算得上是亲切，但同时也都有所保留，凯蒂不知道她们究竟保留了什么，因而觉得自己对她们来说无非一个偶遇的过客。她和两位修女之间有隔阂。两位修女不仅说的语言和她不通，内心也和她相去甚远。修道院的门在她背后关上的那一刻，她觉得她们就完全把她忘在脑后，赶着要把落下的工作补上，对她们来说，她也许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她觉得自己不单是被关在修道院门外，也被关在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某个神秘的精神花园之外。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这正是她哭泣的原因。

此刻，她疲惫地把头靠在椅子上，叹道：“唉，我真是一无是处。”

>> 两位修女待人友好，甚至算得上是亲切，但同时也都有所保留，凯蒂不知道她们究竟保留了什么，因而觉得自己对她们来说无非一个偶遇的过客。她和两位修女之间有隔阂。两位修女不仅说的语言和她不通，内心也和她相去甚远。修道院的门在她背后关上的那一刻，她觉得她们就完全把她忘在脑后，赶着要把落下的工作补上，对她们来说，她也许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她觉得自己不单是被关在修道院门外，也被关在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某个神秘的精神花园之外。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这正是她哭泣的原因。

◆ 48

>> 院长的声音不像平日那样平缓，眼眶噙满泪水说道，“我这样悲伤真是有罪，我知道她善良纯洁的灵魂已经直升天堂，她是圣徒，但是人的懦弱总是很难克服。看来我还是没法始终保持理智。”

◆ 52

>> 有一天，凯蒂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既没有想起查理·唐生，也没有梦到他了。她的心脏突然怦怦跳，像是在敲击着肋骨，她痊愈了

◆ 54

>> 她们太忙，没空这么做。她们也不在意。她们非常出色，也非常善良。但是——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她们和我隔着一堵墙。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就好比她们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彻底改变了她们的生活，而我却不配分享。这个秘密不是信仰，它是比信仰更深层，更——更重要的东西：她们生活在与我们不同的世界里，对她们来说，我们始终是陌生人。每天，修道院院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觉得对她们来说我就不存在了。”

>> 你要知道，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感觉。”沃丁顿答道，皱起眉头，一脸苦楚，“我敢肯定，要是我真的抛弃她，她一定会自杀，不是因为她恨我，而是她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她不愿意离开我自己生活。知道对方的情感，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免不了让你觉得自己或多或少是重要的。”

>> 但是付出爱才重要，而被爱是不重要的。你甚至不会对爱你的人心存感激，如果你不爱他们，他们只会让你感到厌烦。”

>> “没有。”

凯蒂好奇地看着沃丁顿。这个秃顶的小男人，长着一张猴脸，竟能引得一位异族女子奋不顾身地爱他，实在出人意料。凯蒂不知道为何沃丁顿提起那女人的时候就一改平时漫不经心的姿态，不再说轻浮草率的话，这让凯蒂深深地察觉到那女人对沃丁顿强烈热切、无与伦比的深情。她有点迷惑不解。

“哈林顿花园确实非常远。”凯蒂笑道。

“说这些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懂。人生太奇怪了。我就像一个一生都生活在鸭塘边的人，突然被带到了大海边。眼前的景象让我有点喘不过气，却又让我欢欣鼓舞。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开始感受到一股新的勇气。我感觉自己像年迈的水手，扬帆前去人迹未至的海洋，我想我的灵魂渴望未知。”

沃丁顿着看凯蒂，陷入深思。凯蒂心不在焉地凝视着缓慢流动的河流。两滴小水珠，默默地流着，默默地朝着黑暗、永恒的大海流去。

“我可以去见识那个满洲女士吗？”凯蒂问。

“她一句英语都不会说。”

“你一直待我非常好，你帮了我那么多忙，也许我可以用自己的方法让她知道我对她有好感。”

◆ 56

>> 凯蒂知道，如果她说是，这对瓦尔特来说就是世上的一切。瓦尔特会相信凯蒂，他一定会相信凯蒂，因为他愿意相信，然后他就会原谅凯蒂。凯蒂知道，尽管瓦尔特很内敛，他内心还是柔情似水，随时会倾泻出来。凯蒂知道瓦尔特不会记恨，只要凯蒂给他一个借口，一个能够触动他心灵的借口，他就会原谅凯蒂，他会彻底原谅凯蒂。凯蒂也可以放心，瓦尔特不会旧事重提责备自己。尽管瓦尔特可能残酷、冷峻、阴郁，但他既不刻薄也不会小心眼。只要凯蒂说是，一切都会改变。

◆ 57

>> “你这样做太冒险了。”凯蒂回答道，“你有一颗敏感的良心，我猜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嗯，可是你没死。你乐在其中。”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凯蒂下意识地放任瓦尔特用诙谐的言辞调侃她。毕竟他们已经历经患难，目睹惊恐和凄凉的景象，在通奸这种荒唐事上胡搅蛮缠似乎不合时宜。死亡逼近，像园丁挖土豆般，带走一个个生命，此时还在乎谁和谁干过那种见不得人之事是多么愚蠢。如果可以的话，凯蒂想让瓦尔特明白，她现在已经记不清唐生的容貌，她对他的爱也早已从心里散去！她对唐生已经没有感情，她与唐生的过去也变得无足轻重。她的心回来了，而她的肉体做过什么似乎无须指责。她想对瓦尔特说：“你听我说，难道你不认为我们犯傻的时间太长了吗？我们像孩子一样生对方的闷气。我们为什么不吻一下对方，做好朋友呢。我们不是爱侣，但没有理由不做朋友。”

瓦尔特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惊悚骇人。凯蒂不信任瓦尔特，只要她说了错话，瓦尔特就会冲她摆出这样一副冷冰冰的严厉表情。如今，凯蒂知道瓦尔特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而他的尖酸刻薄是一种自我保护，他的感情一旦受到伤害，他会迅速地关上心扉。

>> 她对唐生已经没有感情，她与唐生的过去也变得无足轻重。她的心回来了，而她的肉体做过什么似乎无须指责。她想对瓦尔特说：“你听我说，难道你不认为我们犯傻的时间太长了吗？我们像孩子一样生对方的闷气。我们为什么不吻一下对方，做好朋友呢。我们不是爱侣，但没有理由不做朋友。”

◆ 58

>> 随后凯蒂和沃丁顿一起步行上山，凯蒂冲沃丁顿友善地笑道：“你没告诉我你深深爱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爱她？”

“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真是奇怪，那感觉一定是像爱一个影子或一场梦。男人真是无法理喻，我以前认为你和其他人一样，现在我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你。”

◆ 59

>> 傍晚时分，她经常会来跟凯蒂坐一坐。

“我必须小心不能让你太累，我的孩子，”修道院长说道，还给自己找了个让人一目了然的托词，“不然费恩医生绝不会原谅我。哎，他骨子里那英国人的保守！他明明喜出望外，但是你跟他说起这事，他竟然一脸苍白。”

修道院长握着凯蒂的手，疼爱地拍打着。

“费恩医生告诉我说，他希望你离开这儿，但你不愿意走，因为你舍不得离开我们。你真是太好了，我亲爱的孩子，你知道我们非常感激你给予我们的帮助。但我想你也不愿意离开费恩医生，这更好，守在他身边是你的本分，他需要你。啊，如果没有他这个可敬的男人，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想到他能帮上你们的忙，我很高兴。”凯蒂说。

“你一定要全心全意爱他，亲爱的。他是一位圣人。”

凯蒂微笑着，内心却在叹气。她现在能为瓦尔特做的只有一件事，而她却想不出要怎么做。凯蒂希望瓦尔特原谅她，不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因为凯蒂认为只有这样，瓦尔特才能获得心灵的平静。请求瓦尔特的原谅徒劳无功，而且倘若瓦尔特怀疑凯蒂是为了他，而不是为自己而请求原谅，他固执的虚荣心会促使他不惜一切代价拒绝（奇怪的是，凯蒂不再厌烦瓦尔特的虚荣心，倒觉得这似乎是常理，于是更加同情瓦尔特。）

◆ 60

>> “修女仅仅不断地向耶稣祷告是不够的，她必须向自己祷告。”修道院长说这句话时交织着自己的信仰，但凯蒂觉得修道院长的话听起来并不让人感到不安，也完全没有要说服异教徒之意。

>> 在我领圣餐之后，我请求我们的主赐予我心灵的安宁。当你停止了对安宁的渴求——这答案似乎是降临在我身上的——你就会得到安宁。”

>> “赢得人心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让自己变成值得别人爱的人。”

◆ 61

>> 奇怪的是，尽管修女们的生活令她深受感动，但激发修女们过上那种生活的信仰却无法感动她。她可以预见自己永远不可能被信仰的热情俘获。她轻叹了一口气，如果那道圣洁的白光能够照亮她的灵魂，也许一切都迎刃而解。

◆ 63

>> 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像药物淌遍血管，击溃了凯蒂的意识，但凯蒂明白，瓦尔特就要死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消除毒害瓦尔特灵魂的怨恨之情，让瓦尔特更安心地离开人世。在凯蒂看来，如果瓦尔特可以对她毫无怨恨，那么他也就能对自己毫无怨恨，心平气和地离开人世。凯蒂现在全然不为自己考虑，脑里子只有瓦尔特。

◆ 66

>> “你觉得灵魂是永生的吗？”凯蒂问。

沃丁顿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

“我怎么会知道呢？”

“刚才，他们在给瓦尔特擦洗身子准备入殓的时候，我看着他。他看起来非常年轻。这么年轻，怎么就死了呢。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和我一起散步时看到的那个乞丐吗？我害怕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他看起来好像从来都没个人样。他不过是一只死掉的动物。现在，瓦尔特的死也一样，他的死看起来像极了一台机器停止运转。这才是让我害怕的。然而如果只是机器停止运转，那么所有这些痛苦、伤心、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啊。”

>> “我在修道院的所见所闻让我深受感动，我无法形容。她们，那些修女们，非常出色，她们让我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她们舍弃了一切，她们的家庭、她们的祖国、爱情、孩子、自由，还舍弃了许多我有时觉得更难割舍的点滴小事，花园和绿地、秋日里的漫步、书籍和音乐、舒适安逸，这一切她们都舍弃了，所有的。而她们这样做是为了全身心投入到奉献和贫困的生活中去，忠顺教会，从事繁重的劳作，祈祷。在她们每个人看来，这世界确实是一片放逐之地。生活是十字架，她们甘愿背负，但她们内心却始终充斥着欲望——啊，那比欲望强烈得多，那是一种渴望，一种期盼，她们热切地渴望死亡，死亡会引领她们走向永生。”

>> 他说 ‘死的却是一只狗’ 是什么意思呢？那是句什么话呢？”

“那是哥尔德斯密斯《挽歌》 的最后一行诗句。”

◆ 68

>> 记住，尽职尽责没什么了不起的，那是你必须做的，和手脏了要洗手一样不值一提。唯一有意义的是热爱自己的职责，当爱和职责融为一体时，上帝的恩宠就在你身上，你将享受出人意料的幸福。”

◆ 70

>> 在凯蒂看来，过去的几个星期的经历至少使她领悟到，如果说对别人撒谎有时是必要的，那么对自己撒谎却总是卑鄙的。

◆ 75

>> “我觉得你这么说也有点过分。不管怎样，现在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必须看到：我已经尽可能做到对我们彼此都好了。你的头脑一时糊涂，你应该为我还保持理智感到欣慰。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做，你觉得这事儿能如你所愿顺利收场吗？我们曾像油锅里的食物一样被煎炸炖煮，我们亦有可能坠入火坑。但现在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们就不能互相吻一下，再做回朋友吗？”

她几乎笑出声来。

◆ 78

>> 这场漫长而平静的旅程中，她不间断地忆起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可怕的事。她无法理解自己，她从未预料到会发生这些事。到底是什么力量操纵了她？以至于她尽管全身心地鄙视查理，却仍旧激情似火地委身于他那龌龊的怀抱？怒火在她心中燃烧。她深陷在自我厌恶之中。她觉得自己将永远忘不掉这种屈辱。凯蒂抽泣起来。但随着她距离香港越来越远，她发现她对他的怨恨也在渐渐失去真实感和生动性。那些事情好像在另外一个世界发生。她就像个突然发了疯的人恢复到正常状态时，为自己依稀记得疯病发作时干过的荒唐事儿感到十分悲伤和羞愧。但是，正由于那时的自己不是她真正的自己，她认为可以请求人们原谅她的放纵。凯蒂觉得也许一个心地宽容的人会怜悯她而不是责备她。但是想到自己的自信已不幸被粉碎时，她不禁唉声叹气。

>> 父母和孩子们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奇怪啊！孩子们尚且稚嫩时总能得到双亲的溺爱，哪怕只有一点小病父母也会心急如焚，而且孩子们也十分依赖父母，全身心地爱着、仰慕着他们。几年之后，孩子们长大了，这时旁人已经取代了他们父母，成为带给他们幸福感的人。对父母的漠不关心取代了他们之前盲目而且本能的爱意。彼此见面也会产生无聊和烦躁。一度曾经连一个月的分别也会肝肠寸断，而现在却期待能长年累月地远离父母。

◆ 79

>> 他的脸略微偏向一边，不愿意让她捕捉到他的眼神。凯蒂近年来掌握了一种非凡的揣摩他人心思的能力。毕竟她曾经日复一日地将她的智力发挥到极限，揣摩她丈夫的片言只语或一举手一投足隐藏的意思。她马上猜到她父亲是想掩饰什么。一种解脱的心情，一种无限的解脱，他为自己有这种感觉而感到害怕。

◆ 点评

点评:★★★☆☆

“我说不出在修道院里的所见所闻多么地打动了我。她们太出色了，那些嬷嬷，相形之下我一文不值。她们放弃了一切，她们的家，她们的祖国，她们的爱，孩子，自由，还有许多点点滴滴的、在我现在看来都难以割舍的事儿，鲜花，碧绿的田野，秋日里的漫步，书籍和音乐，还有舒适。所有的东西她们都放弃了，所有的。而她们为之投入的又是什么呢？牺牲，贫穷，听从吩咐，繁重的活计，祈祷。对她们所有人来说，这个世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放地。生活是一个她们情愿背负的十字架，在她们的心里始终希望——不，比希望要强烈得多，是向往、期待、渴求最终的死亡将她们引向永恒。”

这个世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放地，生活是一个她们情愿背负的十字架。

我抛弃了琐屑庸碌的一生，把自己交给了牺牲与祈祷的生活。（即，从未为信仰牺牲亲情而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