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兽·鬼

也许嫌她美得太素净，不够荤。

女人的骄傲是对男人精神的挑诱，正比风骚是对男人肉体的刺激。

看到青年情人们在一起全不眼红。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他们幼稚得可怜，还有许多悲欢离合，要受命运的捉弄和支配。

从没有辛酸苦辣，老是清茶的风格，现在更像泡一次，淡一次。／这样老得也有些冤枉。

曼倩领略过人生的一些讽刺，也了解造物会怎样捉弄人。要最希望的事能实现，还是先对它绝望，准备将来有出于望外的惊喜。／造物好像将错就错，不理会她的绝望原是戴了面具的希望，竟让它变成老老实实的绝望。

行迹上的疏远，反而增进了心理上的亲密。／心里宛如发着酵，酝酿出对他更浓烈的情感。

（爱情里没有年轻高下之分，被爱的都是小孩子。)

今天才回顾明白了，有如船尾上的灯，照明船身已经过的一条水路。

一顿好饭，至少要吃它三次:事前预想着它的滋味，先在理想中吃了一次;吃时守着医生的警告不敢放量，所以恋恋不舍;到事后回忆余味，又在追想里吃了一次。

除掉向日葵以外，天下怕没有像陆伯麟那样亲日的人或东西。

举动斯文的曹世昌，讲话细声细气，柔软悦耳，隔壁听来，颇足使人误会心醉。但是当了面听一个男人那样软绵绵地讲话，好多人不耐烦，恨不得把他像无线电收音机似的拨一下，放大他的声音。

蜜里调油的声音掩盖着剑拔弩张的态度。

他不了解这些有身家名望的中年人到李太太家来，是他们现在惟一经济保险的浪漫关系，不会出乱子，不会闹笑话，不要花费，而获得精神上的休假、有了逃避家庭的俱乐部。……事实上，他们并不是李太太的朋友，只能算李太太的习惯，相与了五六年，知己知彼，呼唤得动，掌握得住，她也懒得费心机更培养新习惯。

你为战争找道理，并不能抬高战争，反而亵渎了道理，我们听着就对一切真理发生猜疑，觉得也许又是强辩饰非。我们必需干的事，不一定就是好事。

见了有名的美人，我们只能仰慕她，不敢爱她。我们这种未老已丑的臭男人自惭形秽，知道没希望，决不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梦。她的美貌增进她跟我们心理上的距离，仿佛是危险记号，使我们胆怯儒怯，不敢接近。要是我们爱她，我们好比敢死冒险的勇士，抱有明知故犯的心思。反过来，我们碰见普通女人，至多觉得她长得还不讨厌，来往的时候全不放在眼里，吓!忽然一天发现自己糊里糊涂地，不知什么时候让她在我们心里做了小窝。这真미叫叫恋爱得不明不白，恋爱得冤枉。美人像敌人的正规军队，你知道戒备，即使打败了，也有个交代。

到底女人是创世以来就被压迫的动物，忍耐心好

床是女人的地盘，只有女人在床上见客谈话，人地相宜。男人躺在床上，就像无险可守的军队，威力大打折扣。

建侯一个人躺着，想明明自己理长，何以吵了几句，反而词穷理屈，向她赔不是，还受她冷落。他愈想愈不平。

颐谷没有姊妹，也很少亲戚来往，寡母只有他一个儿子，管束得很严，所以他进了大学一年从没和女同学谈过话。正像汽水瓶口尽管封闭得严严密密，映着日光，看得见瓶子里气泡在浮动，颐谷表面上拘谨，心里早蠢搅着无主招领的爱情。一个十八九岁没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往往心里藏的女人抵得上皇帝三十六宫的数目，心里的污秽有时过于公共厕所。同时他对恋爱抱有崇高的观念，他他希望找到个女人能跟自己心灵契合，有亲密而纯洁的关系，把生理冲动推隔得远远的，裹上重重文饰，不许它露出本来面目。

恋爱的对象只是生命的利用品，所以年轻时痴心爱上的第一个人总比自己年长，因为年轻人自身要成熟，无意中挑有经验的对象，而年老时发疯爱上的总是比自己年轻，因为老年人自身要恢复青春，这梦想在他最后的努力里也反映着。

这时侯，昨天从北平开的联运车，已进山东地境。李建侯看着窗外，心境像向后飞退的黄土那样的干枯憔悴。昨天的兴奋仿佛醉酒时的高兴，事后留下的滋味不好受。想陈侠君准会去报告爱默，这事闹大了，自己没法下台。为身边这平常幼稚的女孩子拆散家庭，真不值得!自悔一时糊涂，忍不住气，自掘了这个陷阱。这许多思想，搀了他手同看窗外风景的女孩子全不知道。她只觉得人生前途正像火车走不完的路途，无无限地向自己展开。

人生历程的单位是用“步”来计算;不说“过了一年”，说“又进了一步”，不说“寿终”，说“行人止步”，不说“哀悼某人逝世”，说“百步笑五十步”一一笑他没多向前进几步。在男女结合的集会上，贺客只说“双飞”，不说“双宿”;只有少数守旧的人还祝这对夫妇“保持五分钟热度”，这就等于我们现在说“百年偕老”，明知是不可能的空话。

这个充满了物质的世界同时也很空虚，宛如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愚人的头脑。

既然闭上了眼便能去掉光明，这光明准是自己眼睛里产生的的。从前公鸡因为太阳非等他啼不敢露脸，对母鸡昂然夸口，又对着太阳引吭高叫，自鸣得意。

有些人，临睡稍一思想，就会失眠;另有些人，清醒时胡思乱想，就会迷迷糊糊地入睡。

男人伸胳臂给女人枕着，让她睡在自己怀里;他们俩相处以来，从未没有情欲地这样需要彼此。

原来上帝只是发善心时的魔鬼，而魔鬼也就是使坏心时的上帝，他们不是两个对峙的东西，是一个东西的两个方面、两种名称。

上帝伸着懒腰，对这死气沉沉的落日，生意奄奄的世界，长长地打个厌倦的呵欠，张大了嘴，好像要一口吞却那无穷尽、难消遣的光阴。

有些人，临睡稍一思想，就会失眠；另有些人，清醒时胡思乱想，就会迷迷糊糊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