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

我们这些朋友——多么疏远，多么缄默，多么难得相互来往，缺乏了解啊。而我，对我的朋友们来说，也同样是朦胧模糊，一无所知的；就像一个影子，偶尔可以看见一眼，但更多的时候是见不到的。人生确实只是一场梦。我们的激情，那只是在寥寥几个人的眼里闪烁过的捉摸不定的幻想，很快就会熄灭。而且全都将消失不见。

生活并不是一幅幅匀称地装配好的眼镜；生活是一圈明亮的光环，生活是与我们的意识相始终的。包围着我们的一个半透明的封套。把这种变化多端、不可名状、难以界说的内在精神——不论它可能显得多么反常和复杂——用文字表达出来，并且尽可能少羼入一些外部杂质，这难道不是小说家的任务吗？

小说读多了能看出作家写小说的一些不同。弗吉尼亚·伍尔芙属于“小说家”型作家，是把“写小说”视作一门单独的技艺来磨练和运用的，并且将小说区别于其他文学体裁。在这方面意识流作家大多自发但不自觉地在实践这种区分。这样想想，还有“学者”型作家，比如艾柯，写的故事需要依托在自己学术研究领域。这类作家的小说读起来脑子会转得更慢一点，但延伸和余韵或许比单纯的小说技艺的展现要更浑厚。“诗人”型作家或许比前面两者更容易被接受，不是说写的小说多么有诗意，而是写作的手段和作家风骨更放浪不羁。所谓性感文人，此类作家在写作时更有这一形象的影子。拉美那帮浪子非常接近，波拉尼奥是我的最爱。 ......

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朦胧而没有定形，就像碟盘上的瓷在流动，而做成刀子的钢是液体一样。

通感是写作修辞中最高明的手法之一了。这一段虽然并不是人体感官的互通，而是物质形态在转变，也大可以看作是视觉和触觉在相互起作用。 ......

远处的景物不停地汇聚过来，成为一个点，而我们又不断地使远方的开阔地铺展开来。

动词的力量在文本中需要一个主体。 ......

此刻当我走进我的房间，开亮灯，看见桌子，纸张，和我随手搭在椅背上的睡衣，我发现我就是那种既有冲劲又喜欢沉思的人，就是那种莽撞而危险的角色。

一念几万帧。日常是一个不断熔化和不断结冰的液体之轮，生活滚动的时候很难摸得清楚某一具体时刻具体的形态，这时候意识就像温度计一样帮助我们检测到生活里热量的骤然变化。或许某个时候看似一成不变的端点突然显露出极高的温度，让人感受到一些说不明白的冲动。所谓的“灵感”或许就是这样。桌子上的书怎么摆，放几支笔在边上，灯光的角度如何，咖啡的热气够不够意境如何...这些不是必须确认的问题，却还是在那一固定时刻重要无比。 ......

现在阴影已经消失，绛紫色的光线斜着照下来。从前裹着华丽衣服的身影如今穿着一身褴褛。当他们说他们喜欢听他在楼梯上说话的声音，喜欢他穿过的旧鞋子和他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的时候，我告诉他们，那个站在陡峭的山崖俯瞰坟头的身影已经幻灭了。

今天读到这段，刚好是Prince去世的时候。“绛紫色”的光，冥冥中有些吻合心境。Prince我不熟，歌几乎很少听，远不如Bowie死时带来的震撼。“幻灭”这个词放在偶像的身上比任何名词都要靠谱。这一段笔记就权当纪念我不熟的Prince。 ......

现在我听见树枝折断和裂开的声音，听见鹿角撞裂的声音，好像森林里的野兽全都在追猎，全都在荆棘丛中一会儿用后脚站立一会儿又趴在地上。有一只野兽用角刺穿了我，有一只野兽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身体。

那个粉红的大花盆现在成了黄绿浪波中的一道红艳艳的条纹，犹如火车开动时铁道两旁的树篱，轮胎行驶海上的浪波，世界开始从我身旁移动了。

......

我是多么不相信那些在半张信纸上勾画出来的整洁利落的生活设计啊！我开始渴望某种简洁的语言，就像恋人们常用的那种，断断续续的字句，含糊不清的字词，就像人行道上拖曳的脚步声。

如果你在一块足够长的磨石上去磨一把钝刀，就会迸出一些东西——一道锐利的火花；相反，如果拿到那些通常可见的，既缺乏理性和毫无目的的，混乱一团的东西上去磨，就只能迸出一种仇恨、轻蔑的怒火。

那崩落的浪涛的震响一直飘荡在我的人生之中，它曾经使我惊醒，使我看见那环绕在食橱上的金灿灿的光晕，而现在它再也不会使我拥有的东西轻轻颤动了。

我可以游览遥远荒漠的边缘，那里有野蛮人坐在篝火的旁边。白昼来临，那位女郎把中心火红的水晶宝石举到额头上；太阳用它的光芒平直地照射沉睡的房屋；海浪的条条波纹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暗；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拍击海岸；浪花向后迸溅；海水蔓延开来，包围了那些小船和海东青。鸟儿齐声鸣唱；暗沉沉的通道伸延在花茎之间；房屋被映得泛白；沉睡的人伸着懒腰；渐渐地，所有事物都骚动起来。

这就是永恒的复兴，不断的潮升潮落，潮落潮升。

我们要沉下去，就像游泳的人刚好用脚尖触到河床那样。我们要穿过那有树叶形成的绿茵茵的大气，沉下去，苏珊。我们一边跑一边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