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

鲁迅的文体简练得像一把匕首，能以寸铁杀人，一刀见血。重要之点，抓住了之后，只消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主题道破，次要之点，或者也一样的重要，但不能使敌人致命之点，他是一概轻轻放过，由它去而不问的。与此相反，周作人的文体，又来得舒徐自在，信笔所至，初看似乎散漫支离，过于繁琐！但仔细一读，却觉得他的散漫，句句含有分量，一篇之中，少一句就不对，依据之中，易一字也不可，读完之后，还想翻转过来从头再读的。当然这是指他从前的散文而说，近几年来，一变而为苦涩苍老，炉火纯青，归入古雅遒劲的一途了。

两人文章的幽默味，也各有不同的色彩：鲁迅的是辛辣干脆，全近讽刺，周作人的是湛然和蔼，出诸反语。

鲁迅性喜疑人，所看到的都是社会或人性的黑暗面，故而语多刻薄，发出来的尽是诛心之论：这与其说是他的天性使然，还不如说是环境造成的来得恰当，因为他受青年受学者受社会的暗箭，实在受得太多了，伤弓之鸟惊曲木，岂不是当然的事情么？在鲁迅的刻薄的表皮下，人只见到他的一张冷冷的青脸，可是皮下一层，在那里潮涌发酵的，却正是一腔沸血，一腔热情，这一种弦外之音……实际上鲁迅却是一个富于感情的人。

周作人的理智既经发达，又时时加以灌溉，所以便造成了他的博识；但他的态度却不是卖智与玄学的，谦虚和真诚的二重内美，终于使他的理智放了光，博识致了用。他口口声声在说自己是一个中庸的人，若把中庸当作智慧感情的平衡、立身处世的不苟来解，那或者还可以说得过去；若把中庸当做了普通的说法，以为他是一个善于迎合，庸庸碌碌的人，那我们可就受了他的骗了。

郁达夫编选，《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1935年，（序）第14、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