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文集（第三卷）

牲畜成排成行地站立着，间或用蹄子刨一下地上的土，或者发出一声短促的马嘶或驴叫；那些终于从头盔和铠甲里脱身出来的人，由于各自复归为不会彼此混淆的、有特征的自我而感到满足和舒畅，都已经在那里酣然入梦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使人们闭上眼睛，失去自我感觉，沉入数小时的时间空洞之中，然后醒过来，找回与从前相同的自我，重新接起自己的生命之绳。阿季卢尔福无法知晓其中的奥秘。他对存在的人们所特有的睡觉的本领心怀嫉妒，这是对某种不能理解的事物的模模糊糊的妒意。

生命在外面，在窗子之外，在你身外，你好像再也不能将自己隐藏于你所写的字里行间了，但是你无力打开一个新的世界，你无法跳出去。

我舅舅那时刚成年。这种年岁的人还不懂得区别善恶是非，一切感情全都处于模糊的冲动状态；这种年岁的人热爱生活，对于每一次新的体验，哪怕是残酷的死亡的体验，也急不可耐。

如果能够将一切东西都一劈为二的话，那么人人都可以摆脱他那愚蠢的完整概念的束缚了。我原来是完整的人。那时什么东西在我看来都是自然而混乱的，像空气一样简单。我以为什么都已看清，其实只看到皮毛而已。假如你将变成你自己的一半的话，孩子，我祝愿你如此，你便会了解用整个头脑的普通智力所不能了解的东西。你虽然失去了你自己和世界的一半，但是留下的这一半将是千倍的深刻和珍贵。你也将会愿意一切东西都如你所想终的那样变成半个，因为美好、智慧、正义只存在于被破坏之后。

这就是做半个人的好处：理解世界上每个人由于自我不完整而感到的痛苦，理解每一事物由于自身不完全而形成的缺陷。我过去是完整的，那时我还不明白这些道理，我走在遍地的痛苦和伤痕之中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个完整的人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帕梅拉，不仅我一个人是被撕裂的和残缺不全的，你也是，大家都是。我现在怀有我从前完整时所不曾体验过的仁爱之心：对世界上的一切残缺不全和不足都抱以同情。

泰拉巴尔的日子就这么过，我们的感情变得灰暗麻木，因为我们处于同样不近人情的邪恶与道德之间而感到茫然失措。

我舅舅梅达尔多就这样复归为一个完整的人，既不好也不坏，善与恶俱备……如今他有了两个重新合在一起的半身的各自经历，应当是变得更明智了………我却相反，置身于这种完整一致的热情之中，却越来越觉得少了点什么，为此感到悲哀。有时一个人自认不完整，只是他还年轻。

基于某种内心的执着追求的事业，应当默默进行不引人注目。一个人如果稍微加以宣扬或夸耀，就会显得很愚蠢，毫无头脑甚至卑鄙。

他干的都是一些好事情，但我的印象是，在那个时期我哥哥不仅完全精神失常，而且还变得有点呆傻，这是更为严重的痛苦的事情。因为疯狂好歹是一种本质的力量，而愚蠢是本质的一种衰弱，无法弥补。

柯希莫：“你为什么让我痛苦？” 薇莪拉：“因为我爱你。” 这时是他发火了：“不，你不爱我！爱着的人需要幸福，不要痛苦。” 薇莪拉：“爱着的人只要爱情，也用痛苦来换取。” 柯希莫：“那么，你是存心让我受苦。” 薇莪拉：“对，为了证实你是不是爱我。” 男爵的哲学拒绝走极端：“痛苦是消极的精神状态。” 薇莪拉：“爱情包括一切。” 柯希莫：“痛苦总是会被克服的。” 薇莪拉：“爱情不排斥任何东西。” 柯希莫：“有些东西我永远不会接受。” 薇莪拉：“你接受了，因为你爱我并为此而忍受痛苦。”

“你等我的那些年里，就没带回来过女孩吗？”

“没有。”

“真让我失望，原来你这么没有魅力。”

“其实带回来过。”

啪，一个耳光。

“你就是这么等我的吗！”

事实上，潜伏在战线上静止不动对于诗人指挥的这个排来说是致命的威胁。青苔和地衣在士兵们的制服上生长，有时还长出石南和蕨草；鹪鹩在皮帽顶上筑窝或者铃兰在上面生长和开花；靴子同泥士粘在一起变成了一只结实的蹄子------整个一排人正在那里生根。阿格利巴·巴彼庸中尉顺从自然的温情使得那一小队勇敢的士兵变成了动植物混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