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香港) 安裕周記 - 幾代赤子幾多堅持

(舊文重溫：2006年保衛天星) 安裕周記 - 幾代赤子幾多堅持

那天，在電視上看到一臉 清臞的朱凱迪和他的伙伴，在寒風刺骨的天星碼頭前靜坐中宵到天明﹔電視台另一個切割畫面上是房屋規劃及地政局長孫明揚，滿臉通紅地為清拆天星碼頭竭力辯 解。三十上下的朱凱迪和快到花甲之年的孫明揚都曾經年輕過，他們的生命裏應該曾經和天星碼頭有過一段密切關係，為什麼在天星碼頭去留的問題上卻如此迥異﹖

孟子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在香港入冬以來最寒冷的一天，人們看到了朱凱迪楊陽陳景輝麥鋒王浩賢他們的赤子之心。就是把時間推回三十年前的貝聿銘和六十年前梁思成，他們都有赤子之心。

這幾年香港大破大立，舊的一掃而光，新的拔地而起，恍若不掃光舊時代就說不上是建設新香港。寒風下鬧得熱哄哄的天星碼頭固然是其一，前陣子的中環警署與毗鄰的域多利監獄是其二，其他從灣仔街巿到利東街不一而足。香港城巿規劃正迎來熱火朝天的二十一世紀。

在 中國人民眼中，這些實在太眼熟了，就在差不多一個甲子前，中國大陸也熱火朝天迎接新中國。解放後，有人說要把北京城建成工業重鎮，讓工廠煙囪起得滿街滿巷 都是，結果給周恩來狠狠批評了一頓。入城的中共官員也太善忘了，解放戰爭時，林彪的四野部隊從關外直搗北平外圍後嘎然而止，毛澤東下令切不可強攻，要保護 北平的一樹一草一木，結果是中共與傅作義談判後傅將軍率兵投降，毛周稱傅作義「為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千年古都由是免於戰火之中。

鄧小平訓曰﹕亂彈琴！

解 放戰爭把大陸打了個稀巴爛，但中共對重點城巿文物卻有所保護，鄧小平麾下的二野攻進南京總統府後，解放軍官兵把地氈剪地一塊塊當地布。鄧小平看見總統府滿 目蒼痍，大發雷霆罵了一句，「亂彈琴」，要馬上把總統府恢復原狀，軍隊全部撤出總統府。這裏頭當然有統戰考量，然而無論如何，歷史遺址總算保存了下來。

事隔六十年，歷史令人驚訝地重複發生...

一九九六年，美國作家Michael Cannell寫了一部《貝聿銘，現代主義泰斗》(Mandarin of Modernism I.M.Pei)的自傳體裁非小說，其中有整整的一章是講述七十年代貝聿銘重回故國的感慨。

良心過不了貝聿銘拒亂蓋

貝 聿銘在一九七四年首次回中國大陸，他那是已是美國的頂尖建築師，可是，貝聿銘看到的舊河山，是「數百年歷史的庭園被毀，寺廟改成工廠，牌樓倒塌，拆毀北京 巿堂皇的城牆以及由石獅鎮守的城門和塔樓」。貝聿銘回到家鄉蘇州，他以為在蘇式經濟下，家鄉什麼都沒有了，幸而在總理周恩來的指示下，當地政府搶救了十多 座庭園，其中包括蘇州著名的獅子林。Cannell 說，在貝聿銘表面的無動於中的面容底下，「是對庭園的哀傷，對自身飛黃騰達的身分感到尷尬。但他顯然以 這座庭園為傲，他坐在石頭上，向同行的美國建築師說，這座庭園經過幾世代的經營，造園者將石頭放在流水中沖刷，等待子孫回來」。

過了幾年， 貝聿銘再到北京，... 中國一位副總理對貝 聿銘說，想請他設計十座酒店，每家要有一千個客房，其中一座還是靠近紫禁城的高樓建築物。在美國和歐洲蓋過不少現代主義色彩濃厚大樓的貝聿銘拒絕了，「我 就是辦不到。我的良心不允許，如果你越過紫禁城的城牆，將會看到黃色的琉璃瓦屋頂，然後看到天際，以及蓋喇嘛廟的煤山下。我不能想像有楝高樓俯視紫禁 城，就如同希爾頓酒店俯視白金漢宮。我就是不願參與其中」。

貝聿銘也許不知道，其實在他短短幾次造訪中國的過程中，他間接地保護了中 國尤其是北京的古建築。眾所周知，貝聿銘是頑固的現代主義者，可是在決心走向全面現代化的北京，他倒過來要說服搞了幾十年革命的中國官員保留傳統。因為在 貝聿銘前幾十年的僕僕風塵行腳裏，親眼看見四大文明古國的埃及和伊朗，是怎樣的盲目向西方引入好的和壞的東西。貝聿銘提醒中國官員，不要犧牲世界上最古老 的文明來建設世界上最新的文明。結果，中國官員接受了他的意見，禁止在紫禁城多少方圓內建高樓。

如果說貝聿銘是改革開放初期力保北京城的其中一個元素，那麼，梁思成先生就可以說是貝聿銘的先鋒。

梁思成京城遺恨

梁 思成是梁啟超先生的兒子，解放後任北京市規劃委員會副主任，他多次上書中央，要求保留北海的團城和北京城牆。他又建議在西郊建新北京，保護舊北京城，不要 在舊城區建高層建築物，但這些建議都沒有被採納。事隔半世紀，人們重翻歷史後發現，如果當年接納梁思成的建議，北京古城會成為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古都，北 京的發展也可以不用像現時那樣的擠得亂七八糟。

梁思成不但保護北京城，他也保護了日本古都京都和奈良，日本《朝日新聞》稱讚梁思成是「日本恩人」。

一九四四年，梁思成受命給盟軍編制一份淪陷區的文物建築表，他後來交出的地圖上有兩個保護重點﹕京都和奈良。盟軍指揮部感到困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中國學者要保護敵國的古建築物，尤其是梁思成家裏有兩個人是在日軍侵華時被殺。

最 終梁思成的提議被採納，京都和奈良在盟軍的空襲中奇蹟地得以保存，宮殿、城牆和寺院絲毫無損。日本一直大惑不解，為什麼盟軍偏生不炸這兩地，謎團直到一九 八六年才解開。日本古建築權威福山敏男感激說，梁先生是日本的大恩人，是他在二戰中向美國提出了保護奈良和京都的建議，日本古都才得以免遭濫炸而保存下 來。值得一提的是，梁思成保護世界文化遺產的價值觀念和行動，要比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保護世界文化與自然遺產公約》早了近三十年。

貝聿銘是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訓練出來的建築師，梁思成也是美國出品，是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碩士，接受的是西方教育理性訓練，但他們對保存古蹟古物的赤子之心，遠比接受英式文官訓練的AO來得強烈。這所以貝聿銘是現代主義大師，梁思成是日本恩人，而AO則不是。